官道两旁，春草抽芽，偶有山花从石缝里探出头来。
姚公渡往新平的陆路，虽也有山道起伏，终究是通衢官道，比水路快了一倍有余，大半天脚程便能抵达县城。
李欢一马当先，青衫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身后赵清麦、陈欣、乐清吟三骑并辔，孟星魂与郑登云按辔跟在最后。
六人六骑，蹄声踏踏，震得路旁草叶上的露珠簌簌滚落。
这地界早已在长乐镖局辐射之下，虽头顶太上道宗势力盘亘，可身边旧友相伴、佳人同行，骏马疾驰，李欢胸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意气风发。
郑登云年轻时也走南闯北，性格决定行动，被困黄羊洞多年，前几日还收着几分，此刻青山入怀，彻底松快了。
他策马追上两步，哈哈大笑：“欢哥儿，老道我就说，跟着你出来准没错！比窝在那山洞里强上百倍！”
孟星魂年轻飞扬，闻言脚下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斜斜窜到李欢身侧，风中扬声：“郑道长，要不咱们比比，看谁先到新平城门！”
两人一老一少，说着便要催马竞速。
李欢正要开口相劝，前方山道拐弯处忽然闪出两道身影。
并且伴随着银吟般的声音，传了过来：“方大哥，你等等我嘛！”
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来。
前头男子一身灰蓝道袍，腰悬一柄制式长剑，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面容清俊，神色沉静，正是当年少华山凝剑崖下有过一面之缘的方为止。
而他后边跟着一个着月白劲装的少女，身姿高挑纤细，动作灵动俏皮，正苦着脸往前方喊着。
两人听见马蹄声，下意识转头望来。
李欢一勒马绳，翻身下马。
方为止这时也看清李欢的面容后，微微一怔，随即面露惊喜。
“李大侠！”
“方小弟，别来无恙。”
李欢快步上前，很自然地亲切招呼。
方为止稍显拘谨，连忙上前回礼：“李大侠！没想到会在此地相逢。”
“方小弟，听说你在找我？”
方为止正要开口，旁边的月白少女，一双杏眼上下打量李欢，还围着李欢转了一圈，眼中满是好奇：“你就是小李飞刀李欢？”
李欢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已大概猜中是谁，微笑道：“这位姑娘聪明漂亮，肯定就是庐陵楚家大小姐，楚茗烟了。”
楚茗烟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惊奇：“呀！你怎么认得我？我又没见过你。”
“我前几日刚在江上与令尊楚家主打过交道。” 李欢哈哈一笑，“楚家主沿江搜寻，可不就是找你这位跑出来的千金。”
楚茗烟啊了一声，下意识往方为止身后一缩，做了个惊慌的鬼脸：“完了完了，我爹都追到这来了？你…… 你不会是来抓我回去的吧？”
方为止无奈笑了笑，轻轻拉住她：“茗烟，不得无礼，李大侠岂是那般人。”
楚茗烟吐了吐舌头，乖乖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瞄。
李欢含笑的看着这对情侣，随口问道：“方小弟，这是要往何处去？”
方为止看了眼身旁的楚茗烟，神色坦荡：“我与茗烟结伴游历江湖，算来已有两月。只是姑娘家无名无分跟着我在外漂泊，传扬出去于她名节有损。我打算先回一趟玄元观，安顿妥当之后，再正式往庐陵楚家登门求亲。”
“求什么亲嘛。”楚茗烟在方为止身后，闻言撅起嘴，扯了扯他的衣袖，“江湖多好玩。回去了我爹又要关着我，才不好玩。”
方为止语气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胡闹。你是楚家小姐，岂能长久在外漂泊。该有的规矩名分，少不得。”
一句话，便见心性。
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求满几时满，知止方为止。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容易，难的是懂得及时停下。
贪念逍遥自在容易，难的是替对方名声考量，主动止步。
李欢心中暗赞，这方为止果然如当年初见一般，行事端正，进退有度。
“方小弟，行事光明磊落，懂得进退分寸，难得。”李欢由衷道。
他顿了顿，又开口相邀，“此地离新平县城不远，在下的长乐镖局便在城中。方小弟若是不急着赶路，不妨随我同去城中盘桓半日，歇脚再走。”
方为止本身对李欢在江湖上的传闻多有仰慕，闻言也不推辞。
“也好。那就叨扰李大侠了。”
“叫什么大侠，我叫了半天小弟，你就叫我方大哥吧，来来，我介绍几个朋友你认识一下。”
李欢说完，不等方为止回话，指着早已勒马停在一边的赵清麦几人介绍道。
赵清麦盈盈含笑，陈欣神色清冷，乐清吟静静立在一旁，三女各有风姿。
孟星魂按剑而立，郑登云抱着胳膊看热闹。
楚茗烟早在听说能去镖局玩，眼睛弯成了月牙，此刻看见三个容貌气度各有千秋的姐姐，顿时欢呼一声，脱口便问：“哇，好漂亮的姐姐们！李大哥，这…… 都是你妻子吗？”
她无心之话，方为止来不及拦，赵清麦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乐清吟神色淡然不置可否，陈欣却微微偏过头去，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绯色。
方为止拉着楚茗烟，连忙给五人见礼。他比孟星魂大不了两岁，看见伤秋剑加身的孟星魂，少年身上杀气凛凛，也是暗自打量。
“这位是孟星魂。”
“这位是郑登云郑道长，川蜀第一剑客。”
郑登云独眼扫了方为止一眼，嘿了一声：“你师父叫清玄？”
方为止一怔：“前辈认识家师？”
“见过几面，当年游历江湖打过交道。”郑登云没有多说，只是咧嘴一笑，拍了拍方为止的肩膀，“小子不错，比你师父顺眼。”
方为止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抱拳道：“前辈过奖。”
众人寒暄几句，再度启程。
楚茗烟上了赵清麦的马，乐清吟的马让给了方为止。
乐清吟失了修为，本就需要照顾，很自然地走到李欢马前。
李欢伸手将她拉上马背，动作自然。
乐清吟侧身坐在他身前，素裙被风拂起，发丝轻轻扫过他的下颌。
陈欣看在眼里，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后松开。
她别开目光，望向远处的山色，催马走到了前面。
方为止虽然行为端正，言辞得体，但和见多识广的郑登云以及孟星魂，倒也谈得来。
楚茗烟自来熟，围着赵清麦问东问西，姑娘家几句闲话便熟络了。
夕阳西斜，漫天云霞染成金红。
官道上一行人长长的影子，被斜阳拉得斜斜地投在路面上。
前方暮色之中，新平县城的城墙轮廓，已然隐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