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第一场雪落下来。雪不大,下了一夜,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天亮时化了,只留下湿润的土面和檐角的水滴。张全早早到堂上坐班,批完冬粮调运的公文,正要起身去工坊转转,赵守信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袄的年轻人——此人二十来岁,脸面生,衣领上沾着雪水。赵守信将年轻人引到张全面前:“大人,这是临邑恒昌杂货栈的伙计,掌柜让来的。”年轻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我家掌柜说,这信务必请您亲启。”
张全接过信,没有先拆开,先看了看封皮——封皮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画了一道墨线。他拆开封口,抽出一张纸,纸上只写了短短几行字:“五日午时,曹州折返二人过临邑,未至恒昌,径往城北转向。望清河候之。”信皮右下角的墨线,是恒昌掌柜的记号,表示万记和漕帮那路人马已经折返临邑,方向是清河。
张全看完信,没有作声。他让赵守信引年轻人去灶间吃碗热汤,自己坐在堂中想了一阵。那路人马去曹州扑了空,折返临邑后没有停留,径往清河方向来——说明他们已经明白,青布篷下的黑漆木箱只是一个幌子。他们折返,必定奔着工坊或废窑来。张全不担心他们找到地窑——货物已经转移,窑内地面恢复了原样,那批人若凭记忆找,得费一番工夫。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那路人马与万记有关。若他们从万记那里拿到什么消息,知道工坊与白家有来往,就不会只搜废窑,还会查工坊的出货账、联系上冯老四。
他起身走出县衙,沿着雪后湿滑的街道向工坊走去。老郑正在炉前换炭,见他进门,放下火钳,擦了擦手:“大人,昨晚我已把窑口封泥重新加固了。雪水渗不进。”张全点了点头:“那批铁件,库里还有多少?”老郑道:“按邵站长那份契约,六十七副全部备齐了,用油布包好,码在库房里侧。另外零散的边角料,能打一副就差不多了。”张全想了一下:“把那些边角料也打出来,不必按原规格,打成普通家用的铁箍、铁钉,放在库房靠门处,用敞口筐装着,看着像日常用的废料。”老郑眼神一动:“大人要装成平时就在做零活的样子?”张全道:“只要有外人来看工坊,看到的就是一座做零活的铁匠铺。做正经大件的炉子,这几天不要开火。”
老郑应下来,没有多问。他返回炉前,开始按吩咐安排伙计收拾工坊。
当天下午,那路人马果然到了清河。不是两个人,这次是四个。他们头戴毡帽,穿着干活的短褂,像赶集路过的庄稼汉,但裤脚扎着绑腿,腰间鼓囊——那物件藏在腰里,站着时看不出来,弯腰时才露形。他们没有走工坊大门,先在路对面的老柳树下站了一阵,其中一人蹲下来,像是在系鞋带,余光扫过工坊门口。过了约莫半刻钟,他们沿着工坊外墙走了一圈,在后门处停了停,其中一人伸手推了一下门——门锁着,推不动。他们没有强行破门,收手,沿着原路回去了。
这一幕,老郑没有看到,但街口一家修鞋摊的摊主看到了——这个摊主是王通安排的眼线。当天擦黑,消息便传到了张全耳中。张全听后没有做布置,只对王通说:“不要惊动他们。他们探不到东西,自然会走,不必在门口布人。”王通道:“若他们不走呢?”张全道:“他们不走,就会有人替我们赶他们走。”
这句话不是虚的。当夜,一个消息从清河站台传了出去——经铁路上行车的司炉之口,带到省城。这消息是张全让赵守信编的,说清河县近日有外来人频繁踩探工坊,疑似鲁西一带的流匪探路。赵守信托一位相熟的司炉,当作闲话将此事传到了省城铁路总局的司机班。铁路总局的人听到“流匪探路”四字,没有不当回事的——铁路沿线若出匪情,总局有连带责任,新站长冯永年刚上任,正是要做出成绩的时候。他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便调了两名护路巡丁到清河站值勤,并请张全以县衙名义出一张“清乡查匪”的告示,贴在站台和集市口。
张全没有拒绝。告示当天下午便贴了出去:“近有外来不明人等窜入清河境内,窥探工坊道路,形迹可疑。凡本县商民遇此类人等,应即报官,不得容留。”落款是清河县正堂,外加一道铁路总局护路的批注。四名外来人看到告示后没有再逗留。第二天清早,有人看见他们出了南门,沿官道朝聊城方向走了。
赵守信将消息报告张全时,张全正在工坊与老郑看一批新打成的铁箍。他听完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道:“走了就好。他们还会再回来。下次回来,就不会只来四个人了。”老郑没有搭话,将一只铁箍举起来,眯着眼看了看接口处的焊缝,用锤柄敲了一下,听响声,然后放下:“应该不会来了。临邑万记那边,断了接应的人,他们就没有再跑清河的由头了。”张全听后没接话,但点了点头,拿起一只铁箍掂了掂,放回筐里。他转头对老郑说:“从明天起,工坊正常开工。”
十二月初七,天晴了。张全午后去了废窑,独自一人。他没有从田埂上走,而是绕到废窑后面的干沟里,沿着沟底走到第三座窑门背面。他蹲下来,从窑门底部一块松动的砖缝里抽出一张纸条——那是他今早让赵守信塞进去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货已在。限期十五日内取。过期另作处理。”他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异样,将纸条重新折好,塞回砖缝里,站起身,沿沟底原路返回。
傍晚时,白家的接头人出现在废窑附近。这一次他没有走近窑门,只在干沟边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像等候落日。暮色降临时,他弯腰从沟边拾了一块土坷垃,放进怀里,转身朝齐河方向去了。张全在县衙后院的楼上,看见了他离开的背影,没有下楼拦他,也没有让人去追。
他没有等白家的回音。趁着天色还未全黑,他去了陈汝霖家。陈汝霖正在书房里烤火,见他进门,没有起来,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张全坐下,把近日的事简短说了:白家的货已转移,漕帮折返又离开,工坊恢复生产,周道常送图样的事他没有提白旗,只说了邵文彬被调走、冯永年上任的事。陈汝霖听完,没有评价,先问了一句:“齐河那块石碑,运到哪去了?”张全道:“齐河县衙连夜运走的,去向没有查清。”陈汝霖道:“不要查了。你追到石碑,也追不到人。”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明天我回省城一趟。石界碑的事,我在布政司还能说上几句话。你留在清河,不要动。”
张全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应声。他坐了一阵,陈汝霖又补了一句:“工部营缮司那封呈文,七日内会有一纸批文落到齐河——‘着令原址查勘’。查勘的人一动手,齐河县衙的内账就会被人翻出来。到时候,郑承平调不调你,已经不重要了。”陈汝霖说这话时,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语气平淡,像说一件早已算定的事。
张全没有接话。他坐了一阵,告辞出门。月光照在雪后的地面,明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白银。他走在回县衙的路上,鞋底踩过薄霜,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铁轨方向传来一列货车驶过的声音,轮声很轻,像是从远处捎来的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响过便消失了。夜色深处,废窑的方向静得像一口井,只有风从破损的窑口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什么话要从那里面说出来,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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