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墨轩把茶杯放下了,表情很古怪,就那么打量着李云龙,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跟看一个稀罕物件似的。
“你再说一遍?”
“爸,我说”
“不是,我是说,刚才那个‘慎言’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李云龙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怎么了?爸?”
田墨轩靠回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从古怪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像是怕自己看错了人。
“李云龙,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换了脑子?”
“爸,您胡说什么呢?”
“我说你这个人从我认识你那天起,嘴里就没蹦出过这么斯文的词,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慎言了?以前你到我这来,开口闭口就是老子长老子短的,粗鄙得跟沙纸一样。
现在倒好,慎言?你改行当教书先生了?”
田墨轩说完这话,自己先乐了,笑得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李云龙坐在那,哭笑不得,他本来是好心提醒岳父注意言辞,结果反倒被对方当成了笑话。
“爸,我是认真的,现在外面的形势不比从前,有些话真不能乱说。”
田墨轩闻言,收住了笑容,并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形势?什么形势?”
“就是”
李云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他不能跟田墨轩说得太细,老丈人毕竟是个平民百姓,知道太多反而是祸不是福。
“爸,反正您听我的就行,最近这段时间,别在外面议论时政,谁来问都别说,就算是熟人也不行。”
田墨轩看着李云龙那副正儿八经的模样,笑意慢慢退下去了。
他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年轻的时候在49城教过书,后来也吃过亏,知道李云龙不是个无缘无故大惊小怪的人。
这个女婿粗是粗,但粗在表面,真到了紧要关头,他比谁都精。
“云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没出事你紧张什么?”
李云龙看了田墨轩一眼,没说话。
田墨轩也不追问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堂屋里安静了一阵,只听见厨房那边沈丹虹和田雨说话的声音,还有李康时不时哼唧了两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田墨轩再次开口询问起来。
“行,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不过我问你一个事。”
“您说。”
“你这次回建康是专门来看我们老两口的,还是顺便的?”
李云龙愣了一下。
“当然是专门来看您和我妈的,小田都念叨好几回了。”
田墨轩没搭理他这句话,继续往下问。
“那你打算在建康待几天?”
“三西天吧。”
“三西天”
田墨轩重复了一遍,用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这么短?”
李云龙被这话搞得一愣。
“爸,不短了吧,我们还打算去一趟49城,算上来回路上的时间,差不多要的。”
“你说现在这些当干部的,口号喊得一个比一个响,什么大干快上,什么赶英超美,张嘴就来。
可你看看实际呢?底下的群众日子过得怎么样?有些地方粮食都不够吃,上面的报告写得花团锦簇,数字一个比一个好看,谁信?”
李云龙的脸一下就变了,赶忙劝说起来。
“爸,慎言!”
这两个字从李云龙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要搁在以前,田墨轩说这些,他最多哼两声不搭理,或者怼回去一句您老人家又犯什么文人病,要么就是破口大骂。
但现在不一样了,49城那边风声紧,监察局的巡查工作马上就要开始,自己刚改换了门庭,这个节骨眼上,岳父要是说错了话传出去,那就是给自己添堵。
田墨轩被李云龙这一声劝住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李云龙看了好几秒。
“云龙,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慎言,爸,有些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算了,您可千万别在外面讲。”
“好吧,对了,云龙,我向你打听个人。”
李云龙听到田墨轩这话,愣了一下。
“爸,你想打听谁?”
“你的老战友
丁伟。”
听到这个名字,李云龙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田墨轩没注意到他的变化,自顾自往下说。
“我记得你以前跟我提过这个人,说是你在晋西北的老战友,当过师军长,后来好像去了军事学院进修过一段时间。
然后你还带过他来拜访过我。”
听到这,李云龙再次主动回应起来。
“爸,您怎么突然提起他了?”
田墨轩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架上去。
“前两年我在建康大学的老同事寄了一批旧杂志给我,里面有几篇军事论文,署名是丁伟,我翻了翻,写得很有意思,不是那种空喊口号的东西,是实打实在研究问题。”
李云龙没吭声。
田墨轩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较真劲儿。
“那几篇文章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一篇是讲国土防御纵深的,一篇是分析北方战略威胁的,论点论据都站得住,你知道我最佩服你这位战友哪些么?”
“什么?”
“他不是闭门造车,他的论文里引用了大量外军的战例和数据,有些材料连我在大学里都没见过,一个打仗出身的军人,能主动去学习这些东西,还能消化吸收,变成自己的东西,这叫什么?这叫真正的军事天才。”
田墨轩越说越来劲。
“咱们这个国家现在最缺的不是敢打仗的兵,是能想明白怎么打的人,你们那些老战友里,能打仗的一抓一大把,但是能跳出经验主义,用现代军事理论去思考问题的,据我所知不多,丁伟算一个。”
李云龙坐在那,一口茶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岳父居然在建康看过丁伟写的论文,而且评价这么高。
田墨轩说完那段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突然反应过来李云龙半天没接话。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不是。”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
田墨轩推了推眼镜。
“那我问你,丁伟现在在哪个部队?什么职务?我想给他写封信,讨论讨论他那篇关于北方战略纵深的文章,有些地方我觉得他的推算还可以再细化一下。”
李云龙把茶杯搁在桌上,没说话。
田墨轩等了几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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