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别嫌我啰嗦，我还是有几件事得跟您重点提醒一下。”
田墨轩抬了抬眼皮。
“你说。”
“第一，以后少跟那些老同事、老学生来往，特别是那些爱发牢骚的，能不见就不见，能不回信就不回信。”
田墨轩没吭声，但眉头皱了起来。
李云龙没管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第二，千万不要在任何场合公开批评时政，不管是跟邻居聊天还是跟老朋友喝茶，什么浮夸风、什么产量造假，一个字都别提。”
田墨轩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开口。
“第三。”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窗边，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
“门口那块匾，诗礼人家那个，撤了。”
田墨轩的脸色变了。
“撤什么？那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我知道是祖上传下来的，但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
爸，我跟您说句不好听的，那块匾挂在门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您家是知识分子出身，您觉得这是好事？”
田墨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云龙接着往下说。
“门口的石狮子也挪走，搬到后院去，或者找个地方埋了都行,家里的装修，能简化就简化，那些老物件，瓷瓶、字画、古籍，能收的全收到地窖里去，别摆在明面上。”
田墨轩这回彻底坐不住了，他站起来，两只手撑在书桌上。
“李云龙，你这是要做什么？把我田家搞成个什么样子？我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几十年，左邻右舍谁不认识我？你让我把祖上的东西全藏起来，你觉得有用？”
李云龙闻言，没有退让。
“有没有用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我一个退休的教书匠，又不当官又不掌权，谁会盯上我？”
“爸，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您，但我能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李云龙在田墨轩对面站着，声音压得很低。
“去年49城参谋总局的局长凉了，您知不知道？”
田墨轩点了点头。
“报纸上登过。”
“报纸上登的是冰山一角，局长倒了以后，牵连了多少人您知道么？他手底下的秘书、副手就不说了，连他十几年前的老部下都被翻出来调查查。
有一个退了休的老干部，在家养花种草，什么事都没干，就因为以前跟局长关系好，被人翻出来一封旧信，信里说了几句不满的话，人就被带走了。”
田墨轩愣住了。
“还有一个，是局长当年的老战友，己经退到地方上了，在一个县城当副县长，也是什么都没干，就因为参加过局长组织的一次聚会，被人举报说是小集团活动，停职审查到现在还没恢复。”
田墨轩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李云龙看着自己岳父的表情变化，知道这几个例子起作用了。
“爸，我不是吓唬您，我是31军的军长，我在部队待了快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我都见过不少，有些事我不方便跟您细说，但政策的方向我看得到。
您是读书人，您心里有想法，我理解，但您得学会把想法烂在肚子里。”
听完李云龙的这番话，田墨轩没有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
“那我这辈子就当个哑巴？”
李云龙听出老头子话里的不甘心，想了想措辞。
“不是当哑巴，是挑时候说话，爸，您今年六十几了？”
“六十西。”
“六十西，身体还硬朗，我媳妇在您跟前是独生女，您老两口就指望我们这一家子，我两个儿子还小，他们以后还得靠外公外婆帮衬着，您说您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小田怎么办？两个外孙怎么办？”
这话算是戳到田墨轩的要害上了。
老头子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李云龙看到田墨轩的态度松动了，赶紧趁热打铁。
“爸，我再说一遍，匾撤了，石狮子挪了，老物件收了，这些东西又不是扔了，等以后时局好了，您再摆出来，一样不少。”
田墨轩盯着桌面看了半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吧。”
就这短短的两个字，但李云龙知道老头子是真答应了。
田墨轩这个人倔归倔，但不是听不进去道理，
只要你把利害关系掰扯清楚了，他还是会让步的，前提是你得把他说服，而不是压服。
“爸，您放心，这些事我来安排，明天我让田伯仁找两个工人，把门口的东西处理了，动静小一点，别惊动邻居。”
田墨轩“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李云龙起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田墨轩在后面叫住了他。
“云龙。”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参谋总局局长的事，还有牵连的那些人你自己没受影响吧？”
李云龙背对着田墨轩，停了两秒。
“没有。”
“真的？”
“真的。”
田墨轩没再追问了。
李云龙出了书房，沿着走廊往堂屋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沈丹虹正在里面刷锅，看见他探头进来。
“云龙，晚上想吃什么？”
“妈，您做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
“那晚上包饺子，你爱吃猪肉白菜的还是韭菜鸡蛋的？”
“都行。”
沈丹虹笑了笑。
“好，我知道了。”
李云龙应了一声，回到堂屋坐下。
他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刚才书房里的事，田墨轩那个老朋友写的那份稿子虽然烧了，但这事给他提了个醒，也算是在心中敲响了警钟。
自他岳父这个人，嘴上答应了不乱说，心里未必真的服气。
老知识分子就这毛病，觉得自己说的是真话就天不怕地不怕，殊不知这年头说真话是最危险的事。
李云龙掰着手指头盘算了一下，在建康还有三天，明天把田家门口的匾和石狮子处理掉，后天收拾屋里的老物件，大后天启程去49城。
去49城干什么，他心里己经有了盘算。
监察局的巡查年后就要开始，他得提前摸摸底，顺带跟赵刚他们都通个气，他可不想回到鹭岛听到他们倒霉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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