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了一些,但来了就是来了,谁也挡不住。城外太行余脉的桃花在一场夜雨之后全开了,漫山遍野的粉白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在天边铺了一匹巨大的锦缎,风一吹就起浪。沈清辞站在城门口等萧烬严的时候,看见好几辆马车往城外走,车帘掀开来,里面坐的都是携家带口出城赏春的人。她穿了一件杏红色的春衫,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是萧烬严前几日在朱雀大街挑的,他挑了好几支都不满意,最后选了这支最素净的,说这个配你。春桃跟在身后提着食盒,里面装了桂花糕和两壶碧螺春,是沈清辞一早让灶房备的。
萧烬严从城门那边骑马过来,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束着玉带,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跟在后面的陆云舟,走到沈清辞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出门不披斗篷?"他说。
"不冷。"沈清辞说。
萧烬严没说话,从马鞍旁取了一件薄披风递给她。沈清辞接过来搭在臂弯里没有穿,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过来直接披在她肩上,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在她领口停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系好了。陆云舟在后面牵着两匹马,假装在看城门上的匾额,嘴角压都压不住。春桃低着头不敢看,耳朵尖红了一片。
"走吧。"萧烬严说。
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走了小半个时辰,拐上一条岔路,再往前就是太行余脉的缓坡。桃花从山脚一直开到半山腰,中间夹杂着几棵老杏树,花期比桃花晚,枝头还是密密的花苞,含着一点深粉,像是还没准备好露脸。官道两旁已经有不少人铺了席子在树下坐,孩子们在花枝间追逐,笑声远远传过来,和着山风里的花瓣味。
沈清辞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满山的桃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泥土味、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在烤饼子的焦香,混在一起就是春天的味道。她忽然想起那年萧烬严许诺带她出城看桃花,是第几年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他刚交了兵权,折子上还带着墨味,他说等开了春就带你去看。后来真的来了,但那次的桃花开得不如今年盛,他们只在山坡上坐了半个时辰就被一封军报叫回去了,她还记得他当时的表情,像是把一句话咽回去了。
"在想什么?"萧烬严走到她身边。
"在想上次来看桃花的事。"她说,"那次你被军报叫走了,茶都没喝完。"
"这次不会了。"他说。
陆云舟把马拴在山脚的树下,识趣地领着春桃去了另一边的杏树林,说是去看看杏花开了没有。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枝后面,忍不住笑了一声,说陆云舟这几年倒是越来越会看眼色了。萧烬严说被他烦了九年,再不会看眼色也该学会了。
两个人沿着山间小路慢慢往上走,路不宽,只够两个人并肩。桃花的枝条从路两旁伸过来,低的地方要低头才过得去,风一吹就有花瓣飘下来,落在衣襟上、头发上、肩膀上。沈清辞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手被握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手指扣着她的指缝,握得不紧但很稳,和第一次在花园里牵她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次是在后花园的桂花树下,他说手凉,然后就这么牵着走了半圈,牵完了也没松。后来她发现他有一个习惯,出门在外的时候总会握着她的手,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手放下来的时候自然就碰到了她,碰到了就不松了。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她说。
"什么?"
"牵我的手。"沈清辞说,"以前在府里你从来不碰我,走在路上隔着三步远,连袖子都不挨着。"
萧烬严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以前是蠢。"
沈清辞笑了,笑出声来,笑声被山风吹散在桃花枝头。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光线从花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几块粉白色的光斑,把那些冷厉的棱角衬得柔和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九年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他愿意让她看到的那一面,没变的是他骨子里那些东西,比如握手的力道,比如看她的眼神,比如做了决定就不回头。
走到半山腰有一块平坦的草地,正对着山下的永安城。远远望去,城池方方正正,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朱雀大街像一条细线从南门一直延伸到皇城根下。从这里能看到镇国公府的屋脊,能看到沈府所在的那条巷子,能看到玄武门外的猎场,能看到她和这座城有关的所有的日子。萧烬严在草地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春桃送来的食盒搁在膝边,她打开盖子,把桂花糕递了一块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你做的?"
"灶房做的。"
"味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甜一点。"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明知是灶房做的,但没拆穿。有些话不用较真,他说的不是糕点,是别的。她拿起另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确实和平时差不多,但她不想告诉他这件事,就让他说去吧。
山风吹过来,把几片桃花瓣吹到她膝上。她低头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和昨天在静思苑捡的那片梅花瓣一样,白色的,薄得透光。她忽然想起昨天他说的那句话,这辈子就你一个,下辈子不算,我只管这辈子。她把花瓣拈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袖袋里。
"又收着?"他问。
"嗯。"她说,"昨天的梅花,今天的桃花,都收着。"
"收那么多做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看着远处山下的永安城。阳光铺满了整座城池,屋顶上的琉璃瓦闪着金光,城门楼上有人在换岗,远远看去像蚂蚁一样小。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他正看着她,目光安静,像一潭被春光照透了的水,底下什么都有,什么都能看见。
"萧烬严。"她叫他。
"嗯。"
"你知道吗,"她说,"当年赐婚的旨意下来那天,我爹在书房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出来跟我说,这门亲事是福是祸要看你自己。我当时想,什么叫看我自己,圣旨都下了,我能看到哪里去。"
萧烬严看着她没说话。
"后来我进了将军府,住进静思苑,挨冻挨饿被下人怠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山间的风,"我想过很多次,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但每天早上睁开眼,我告诉自己,走都走了,回头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停了一下,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握得很紧。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没有走错。"
萧烬严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山风把桃花吹得纷纷扬扬的,花瓣像雪一样落在他们肩上、膝上、交握的手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半山腰的草地上,看着山下的永安城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转成金色。
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从上山到下山,从桃花树下到马车里,一直没有松开。回城的路上沈清辞靠着车壁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东西搭在了身上,是那件薄披风,他系带子的时候很轻,轻到她几乎没有察觉。她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睡。
马车穿过朝阳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城门楼上,把整座城门染成一片暖橘色。车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她从帘缝里看见朱雀大街上灯火初上,有人推着小车在卖桂花糕,有人牵着孩子的手往家走,有人在巷口跟邻居说话。这些寻常景象她看了九年,每一天都一样,但今天看起来格外好看。
萧烬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半睡半醒的样子,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她的头发很软,从指间滑过去的时候有一点凉,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看着车帘外面渐渐亮起来的街灯。
他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