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收好平安扣之后,起身去添了一盏茶。她走开的那几步路里,萧烬严一个人坐在妆台前的矮凳上,看着她留在匣子旁边的手指印,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像一桩笑话,不过是一桩结局还算好看的笑话。
他想起大婚那天。公鸡代拜的事他做得很绝,当时觉得理所当然,圣旨强塞给他的婚事他凭什么要给好脸色。他甚至没有去看她一眼,不知道她穿着嫁衣站在正堂里是什么表情,不知道那些宾客的窃窃私语有没有刺到她,不知道她一个人坐在洞房的烛光里等了一夜等到天亮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什么都没想过,因为那个时候他心里装着苏婉凝,装着所谓的执念,装着一个十年前就离开了的人留下的影子,唯独没有装她。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执念轻得可笑,像一个孩子抱着一块石头不肯撒手,不是因为石头好,只是因为别人不让他拿。
后来他在静思苑的回廊上第一次认真看她,她坐在窗前翻一本很旧的书,阳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像是镀了一层薄金。他当时只是觉得这画面好看,像一幅画,看了一眼就走了,没有多想。他不知道那间屋子里炭火不够暖,不知道她喝的粥已经凉透了,不知道她每天把下人克扣的用度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但不跟任何人说。这些事他后来才知道,知道了之后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那么梗在那里。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她受了委屈,而是她受了委屈从不开口,仿佛早就把他的冷淡当作了理所应当,连一句抱怨都觉得多余。
沈清辞端着茶回来,递了一盏给他,自己捧着另一盏在床沿坐下来。茶是碧螺春,她知道他喝惯了这个,夜里添的永远是这一种。他接过茶盏,手指碰到杯壁,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碧绿的叶子在水面慢慢舒展开来,忽然想起那年她第一次让孟嬷嬷做核桃酥配碧螺春送到书房,他吃完了所有的点心,连碎渣都刮干净了,却跟陆云舟说是碰巧饿了。
"清辞。"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不知道,你搬到静思苑的那两个月,我一次都没去过。"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了一口,像是在听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萧烬严看得出来,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有些伤疤好了不疼了,不代表摸上去没有痕迹。
"我知道。"她说。
"你怎么知道的?"
"秋霜告诉我的。"沈清辞把茶盏搁在膝上,两只手虚虚地捧着杯壁,"她说侯爷从不过来,连静思苑的方向都不看一眼。后来有天傍晚你从回廊经过,停下来看了几息,她以为你要进来,结果你走了。她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说没事,他不想来就不来。"
萧烬严握着茶盏,指节泛白。他记得那次,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翻书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推门。那个时候他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觉得门里面的人跟他以为的不太一样,但那个念头太轻了,轻到被一阵风就吹散了。如果他当时推了门,一切是不是会早一些?他不敢想这个问题,因为答案不管是是还是不是,都已经无法改变了。
"后来围猎回来,你每天来静思苑,"沈清辞说,像是在帮他把回忆的线头接上,"第一天你不知道说什么,第二天你带了茶来,第三天你说秋深了少熬夜,第四天你终于坐下来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每来一天,我就让秋霜多备一壶碧螺春。"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盏里,像是在看茶叶舒展的纹路,"后来你有一次来晚了,茶凉了,秋霜要换一壶,我说不用换。"
萧烬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清辞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笑意很浅但很真:"不用这种表情。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告诉你,那些日子虽然苦,但不是白过的。你来得晚没关系,来了就好。"
萧烬严低下头,把茶盏搁在妆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从半合的窗扇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摇了摇,像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终于站住了。
"我差点就错过你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在某个角落碎了一点边角,"差一步我就真的把你当成了一个摆在这桩婚事里的摆设,一个静思苑里的陌生人,一个我这辈子都不会在意的人。如果不是陆云舟多嘴说了一句你宴上弹琴的事,如果不是围猎那头野猪,如果不是苏婉凝自己露出破绽,我可能要再过很久很久才会走到那个院子里去。"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烛火的倒影,也有这九年积攒下来的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或者说,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去。"
沈清辞放下茶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烛光里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后怕,一种差一点就失去才懂的那种怕。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眉心那道常年皱着才留下的浅痕,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她的指腹。
"但你来了。"她说。
萧烬严睁开眼,低头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我有时候想,"他说,"当年那道赐婚的圣旨,是老天爷在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接住了就是一辈子,接不住,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手背上,拇指轻轻蹭过他指节上的薄茧。烛火安静地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过了很久,萧烬严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手上的手指,忽然说:"明天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儿?"
"静思苑。"他说,"好久没去了,想去看看梅花还在不在。"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头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好。"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下面,枝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像是也在等着明天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