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紧张压抑的气氛中又过了两日,凯尔王子那边的调查,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这天上午,凯尔照例带着一身风尘和冷肃的气息踏入晨曦殿。
与往日不同,他那张总是紧绷的硬朗面容上,带着一丝明确无疑的、找到猎物痕迹的锐利。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对刚刚醒来、正由温婉服侍着喝清淡药粥的塞尔温,以及守在一旁的埃里克说道:“找到目击者了。一个负责浆洗的粗使宫女,胆子小,之前一直不敢说。她说几天前,就是殿下中毒那日,她因为打翻水桶,躲在偏殿回廊的阴影里擦拭,无意中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靠近殿下小厨房外专门存放待检验食材的临时区域。”
凯尔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字字如锤:“她看到那个人,快速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粉末状东西,撒进了其中一碗准备呈给殿下的羹汤里。做完后,那人迅速离开,身影消失在通往主殿方向的回廊。”
寝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塞尔温手中银匙碰触瓷碗的轻微声响。
塞尔温停下了动作,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银匙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埃里克倒吸一口凉气。
温婉的心则沉了下去,果然是从内部、从看似安全的环节下手。
“她看清那人的长相或特征了吗?”埃里克急忙问。
凯尔点了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虚空某处,一字一顿道:“她说,那人穿着内廷高级侍从的制服,腰间的铜牌样式……属于东宫规制。而且,她依稀记得那人侧脸有道不太明显的旧疤,从左眼角斜到耳际。”
东宫!阿尔文王储的居所!
这个指向性已经不能再明确了。
高级侍从,东宫规制,特征明显……这几乎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了阿尔文王储。
塞尔温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又仿佛感到深深的疲倦。
“人呢?”他声音沙哑地问。
“那个宫女已被我的人严密保护起来。”凯尔答道,“至于那个有疤痕的东宫侍从……我已经派人去‘请’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军人的冷酷务实,“在我的人赶到东宫之前,那个侍从……已经被发现‘失足’跌入宫中废井,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死了?”埃里克失声道。
“灭口。”温婉在心中冷然道。
动作真快。
凯尔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有更深的冷意:“死无对证。不过,我的人已经暗中搜查过他的住处,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包括少量未用完的、与殿下所中之毒成分吻合的粉末,藏在他床板的暗格里。还有……”他顿了顿,看向塞尔温,“几张数额不小的金票,来源暂时未明,但兑付的银庄,与王储母族有些往来。”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链证明是阿尔文亲自指使,但所有的线索都如同利箭,齐刷刷地指向了他。
有毒药残留,有赃款疑似关联,最重要的目击证人指认其侍从下毒,而侍从随即被灭口……这几乎是在昭告天下,幕后黑手是谁。
凯尔继续道:“另外,据其他内侍回忆,那日傍晚,那名侍从曾离开东宫约两刻钟,时间上与宫女目击的下毒时间基本吻合。
王储殿下本人……当时声称在参加宴会”。
他汇报完毕,寝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证据链几乎完整,只差阿尔文本人认罪这最后一环,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塞尔温缓缓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异常平静地看向凯尔:“二哥打算如何处置?”
凯尔迎着他的目光,声音铿锵有力:“此事牵涉储君,干系重大,已非我能独断。所有证物、证词,我会立刻整理成册,连同那名宫女,一并呈交父皇,由父皇圣裁。”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父皇决断之前,为防再生事端,我已提请父皇,暂时限制王储阿尔文随意出入内廷及接触关键人员的权限,并增派侍卫‘保护’东宫。父皇……已经准了。”
软禁。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已经是实质上的软禁和调查。
一场针对王子的毒杀案,调查的锋芒,最终竟直指王国法定的继承人,国王的长子。
温婉站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不知道凯尔的调查是否完全客观公正,也不知道那个宫女的话有几分可信,更不知道那“找到”的毒药和赃款是否真的毫无破绽。
但这结果,无疑是将王室最血腥、最不堪的疮疤,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了国王和所有人面前。
无论最终国王如何裁决,阿尔文王储的声望和地位,必将遭受重创。
而塞尔温王子……经此一事,他将彻底被推上与兄长不死不休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
她看向床上沉默不语的塞尔温,他脸上没有任何“沉冤得雪”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更深重的疲惫。
凯尔带来的“证据确凿”的汇报,如同一块沉重的寒冰,砸在了寝殿凝滞的空气里,也砸在了塞尔温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残酷的字眼。
他不喜欢他,他知道。
他一直都在演戏,在父亲面前演戏,在所有人面前演戏。
他视他为王权的污点,为需要清除的障碍。
这些认知,塞尔温早已被迫接受,像一根根冰冷的刺扎在心里。
但是……下毒?置他于死地?
塞尔温的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蔓延开来。
他可以接受阿尔文的虚伪、冷漠、甚至暗中的打压和排挤,那是权力斗争的一部分,是宫廷里心照不宣的规则。
可是……直接下毒,要他的命?
那个在他记忆深处,偶尔还会闪现出模糊的、给予过一丝糖果甜味的“哥哥”身影,与策划毒杀、冷血灭口的储君形象,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合。
他真的……下得去手吗?
这个念头带着尖锐的质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残存的、对血缘亲情最后一点可怜的奢望,在他心中疯狂呐喊。
就算阿尔文再不喜欢他,再把他当作威胁,他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啊!
身体里流淌着部分相同的血液,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
可现实如同凯尔带来的证据一样冰冷坚硬,毒药、赃款、被灭口的侍从、指向明确的目击……每一样都在嘲笑着他那点可悲的奢望。
当凯尔问他“打算如何处置”时,塞尔温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问出那句看似冷静的话。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里早已是一片狼藉,被背叛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痛楚反复撕扯。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凯尔,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不再是深潭,而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灰暗的天空,充斥着混乱、痛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某种温暖和真实的绝望渴求。
他的目光甚至无意识地、极快地掠过了站在床边的温婉,仿佛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点确认,一点点支撑,来面对这残酷到让他几乎要碎裂的真相。
塞尔温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比中毒后的虚弱更加沉重。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倦怠,对这一切阴谋、算计、虚伪和背叛的厌倦。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如果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不用醒来面对这些,或许也不错。
但当他的目光再次触及温婉沉静而担忧的脸庞时,那冰冷的绝望中,似乎又生出了一丝微弱的、不甘熄灭的火星。
至少……还有人真心在救他,在守护他。
这个模糊的念头,连同对阿尔文下毒事实那撕心裂肺的“不敢相信”,一起交织在他苍白的面容下,让他看起来脆弱得如同水晶,却又在眼底深处,燃起了一点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如果连血脉至亲都能毫不犹豫地对他举起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