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川拿布条擦掉刃口上的厚油，抬眼看了看老赵胸口的红铁牌，目光又顺着滑到那沾满煤灰的袖管上。
“放心，不是钓鱼的，正经干活的人。”
老赵站在跟前咧开嘴，方才俩兄弟嘀咕的话，他早听的一清二楚。
“就是，小兄弟，别瞎猜了。”
老赵拍了拍胸口的牌子，催促的意思全写在脸上。
“我是红星机械厂食堂的采购，赵德柱。”
“如今我们厂里三百多号翻砂工中午等着见荤腥呢，我就问你们句准话，这肉到底怎么卖，还剩下多少？！”
公家单位这几个字一压下来，陆长海立时闭了嘴，眼神不住往二弟身上飘。
陆长川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柄化肥袋扯开道缝。
露出来的后腿肉瓷实紧绷，暗红的肉质里透着股野山里特有的生冷血气。
“野狼背老林子里打下的独山黑野猪，凌晨才剔的骨头。”
陆长川说话声音不高，字音倒极稳当。
“赵哥，不要票，一斤一块二。”
老赵那双泛着油光的眼珠子猛的一亮，但常年在采购行当里混，脸上的动静硬是给憋下去了。
他吸溜了下鼻子，伸手在上头掐了两把，装模作样的摇起脑袋。
“小伙子，这野猪肉土腥味太冲，肉粗发柴，难炖的很。”
“正经肉铺里带票的家猪才七毛八，你这一块二......开的太高了。”
陆长川把剔骨刀一收，麻袋口重新拉严实，半点急着争辩的模样都没有。
“赵哥，你天天泡在灶台边上，这话说出来自己信么？！”
“三百来斤的独山炮头，肚皮那层硬鬃在老松树上蹭了七八年油脂，膘是薄了点，但浑身上下全是一等一的活肉。”
“弄回去大火焯水，扔两颗野花椒慢炖，出来的汤水比家猪醇厚一倍，半个厂区都能闻着香味。”
陆长川顺手拍了拍车沿上的大秤杆。
“顶要紧的是，这玩意儿不用肉票。”
“你去供销社拿一块二砸柜台，里头的人能给你凑齐几十斤？！”
老赵嘴皮子抖了抖，让这话堵的半天接不上茬。
整个县城里头，哪个单位不是四处划拉副食品。
工人肚子里没油水，干重体力活容易出工伤，要是真能弄回几十斤扎扎实实的荤腥，厂长不仅不会嫌贵，还得在全厂早会上表扬他老赵有能耐。
“一块二......”
老赵心里拨弄着小算盘。
“我全收了，你还能不能让点？！”
陆长川指了指车辕角落用草绳绑死的四个黑蹄子。
“价格不能动，再低动了对不起我爹带人守夜的辛苦。”
“赵哥要是爽快，五十斤肉，我给你搭两个野猪前蹄，回去洗干净了炖黄豆，又是满满一锅好菜。”
老赵探着脖子往板车里瞄。
车板当间那两块肋排跟整条后腿，肉层厚的不象话，还连着淡黄的脆软骨，当真是难得碰上的尖货。
要是漏给隔壁纺织厂，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行！！”
老赵也算干脆利落。
“五十斤，搭四个猪蹄，我全要了！！”
陆长川更不拖泥带水，手底下利索的扯开草绳。
“成交。”
“赵哥，往后我们大队再有大货，我头一个找你。”
“老哥就冲你这痛快劲儿！”
老赵从兜里摸出个勒着皮筋的厚布包，抽出整六十块钱递上前。
陆长海站在旁边看傻了眼，两只手伸在半空，接过钱的那一刻，指头肚都在发颤。
六张崭新的大黑十。
整整六十块钱，在农村能顶一个壮劳力在大日头底下拼死拼活干上两三年！
这就换出去了？
五十斤野猪肉大刀剁成三截，连带四个猪蹄，全递给了老赵。
陆长海盯着那背影走脱，干咽了口唾沫，转头盯紧了二弟。
“老二......就这么卖了？！”
“五十斤肉啊，六十块钱！！还白送四个蹄子！”
他是觉的他们有点亏的。
四个蹄子怎么也能多卖几块钱。
陆长川把钱收好，扭头对陆长海解释。
“哥，做买卖不能光看着这点钱。”
“大厂子要的是按时按点、稳稳当当的货，价格只要在他们心理在线，干脆利落成了买卖，以后就是一条长长久久的财路。”
“留着这个路子，比咱们今天多赚两块钱值当得多。”
陆长川说完，左右打量了一下逐渐冷清的巷子。
这会儿该买的几乎都买了，也过了买菜的点。
再等会儿，怕是会招来这片的管理。
陆长川心里想了一下。
既然机械厂能吃下大单，那这县城里，还有谁缺肉，手里最不缺钱？
陆长川突然想到什么，冲陆长海摆手。
“调头，出巷子！”
“去哪儿啊？！不卖了？！”
陆长海愣头愣脑的问。
“卖，这次去国营大饭店后厨！！”
穿过两条互通，板车停在了一栋两层青砖红瓦的小洋楼后门。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县国营第一饭店后勤信道。
陆长川跳落车，让陆长海守在车边，自己迈开步子走进了虚掩的木门。
后厨里浮着大油爆炒的荤香，混合着发馊的泔水味。
一个穿白大褂、头顶稀疏的小老头，正卡着老花镜在长凳上翻帐本。
县国营饭店的后勤主任，钱有财。
上辈子陆长川在县刑警队办过一起副食品倒卖大案，这钱有财当时是涉案人员之一。
这人看着胆子极小，但很喜欢贪便宜。
不然上辈子也不能落到他手里。
陆长川站在阴影里，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笃，笃。”
老钱手里的毛笔猛的一抖，墨汁浸开个黑疙瘩。
他推了推厚镜片，瞅着眼前身量扎实、面相发冷的年轻后生，眼里的戒备瞬间堆满。
“谁啊你？！干什么的？！后厨重地闲杂人等不许靠近，信不信我喊保卫科抓你？！”
陆长川面色沉静，反手扣上木门，顺道把插销顶死。
老钱身子猛的往后撤了半寸，指头捏着笔杆直抖。
“你......你想干啥？！”
陆长川两步踩到砧板跟前，声音压的极平。
“钱主任，新鲜野狼背野猪肉，三十斤，全是上好的五花和后腿，一斤一块五，不要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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