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天津机器局的废墟
中军大帐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冻住了，落针可闻。
聂士成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手背发红都浑然不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辰，满是难以置信：“林先生，你…… 你刚才说什么？七天？造五十支后装线膛快枪？”
不等林辰开口，旁边的赵飞虎先炸了，嘴里刚含进去的一口热茶 “噗” 地全喷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糊了聂海一脸。聂海抹了把脸上的茶叶沫子，气得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你他娘的属喷壶的？！”
“不是！哨官！我不是故意的！” 赵飞虎顾不上揉屁股，往前冲了两步，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林辰，络腮胡都绷直了，“先生！您没开玩笑吧？七天？五十支快枪？！咱们营里的军械所，最好的工匠，一个月能攒出十支快枪都算烧高香了！您这七天五十支，这不是…… 这不是变戏法吗？”
帐里的亲兵、张彪、还有聂士成的幕僚们，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看林辰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们都是跟军械打了十几年交道的人，太清楚造一支合格的后装线膛枪有多难了。
从枪管钢冶炼、膛线切削、枪机锻造、零件打磨，到最后的装配校射，十几道工序，少一步都不行，就算是德国的顶尖兵工厂，流水线作业，也未必能在七天里造出五十支合格的快枪，更何况是现在连设备都凑不齐的天津？
这哪里是立军令状，这简直是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聂海擦干净脸上的茶叶，也顾不上跟赵飞虎算账了，赶紧凑到林辰身边，压低声音急道：“先生！您三思啊！这军令状可不是闹着玩的！天津机器局都荒废大半年了，里面的设备锈的锈、坏的坏，连个能用的机床都未必找得出来，七天造五十支快枪，实在是太难了！要不…… 我去跟聂帅说说，宽限几个月？”
“不必。”
林辰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往前一步对着聂士成抱了抱拳，掷地有声：“聂帅，我林辰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七天之内，我必造出五十支合格的后装线膛快枪，每一支都能打穿三百步外的木板，性能远超清军现有的老套筒。若是做不到，我任凭聂帅军法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一群没见过流水线的老古董，七天五十支算什么？等老子把土法流水线搭起来，一个月造五百支都不在话下。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离八国联军侵华只剩十四个月，别说七天了，一天都不能浪费】
林辰心里门儿清，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没露。
他太清楚眼下的处境了。聂士成虽然信他的枪法和手榴弹，可骨子里还是把他当成了懂点奇技淫巧的奇人，只有真真切切拿出量产的快枪，拿出实打实的军工能力，才能真正拿到话语权，拿到天津机器局的绝对控制权，才能在这场国难来临之前，攒够跟洋人抗衡的本钱。
聂士成盯着林辰看了足足半分钟，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犹豫的坚定，这位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将，终于重重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好！林先生有这份魄力，我聂士成岂能拖后腿！从今天起，天津机器局东局子，全权交给你打理！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物料给物料！营里的工匠、士兵，你随便调！只要你七天能造出五十支快枪，我聂士成亲自给你向朝廷请功，保你一个军械总局总办的位置！”
“谢聂帅！” 林辰对着聂士成深深一抱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要的不是什么总办的位置，是这天津机器局的绝对控制权，是这洋务运动留下来的、唯一能撑起近代军工的底子。
出了中军大帐，赵飞虎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上蹿下跳要给林辰安排排场。
“先生！您现在可是咱们聂帅跟前的红人了！去机器局，必须得有排场！我这就去调一营弟兄，给您开路！再给您备上八抬大轿，铺上红地毯，让天津卫的人都看看，咱们林先生是什么人物！”
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转身就要去调兵，被林辰一把薅住了后领。
“别整那些没用的。” 林辰哭笑不得，“现在最要紧的是去看机器局的设备，不是摆排场。你调一个班的亲兵跟着就行，人多了反而碍事。”
“啊？就一个班？” 赵飞虎一脸不乐意，“那也太寒酸了！先生您现在可是咱们营的宝贝疙瘩，万一遇上洋鬼子的探子，或者不开眼的混混，怎么办？”
“怎么办？用枪办。” 林辰拍了拍腰间别着的毛瑟步枪，似笑非笑，“你觉得，就天津卫这些混混，能扛得住我一枪？”
赵飞虎瞬间闭了嘴，挠着头嘿嘿直笑。
也是，先生那枪法，十枪十环枪枪靶心，别说混混了，就算是洋鬼子的精锐，来了也是送人头。
聂海早就备好了马，除了林辰那匹缴获的白马，还特意给林辰备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嘴里不停念叨：“先生，那白马性子烈，您路上别骑太快，这枣红马稳当，要是累了就换着骑。我已经让人先去机器局通报了，让剩下的几个看厂的老兵，把大门打开等着咱们。”
“有心了。” 林辰翻身上了白马，缰绳轻轻一扯，白马打了个响鼻，稳稳地迈着步子往前走。
旁边的赵飞虎看得眼都直了，凑到聂海身边小声嘀咕：“你说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不仅枪法神、会造炸弹，连驯马都这么厉害？这白马昨天还把我派去的马夫掀飞三丈远，今天在先生手里，乖得跟个兔子似的。”
聂海白了他一眼：“废话，先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能跟咱们凡夫俗子一样吗？少废话，赶紧跟上，别耽误先生的事。”
一行人沿着海河往天津城东走，越靠近机器局，街上的气氛就越压抑。
海河水面上，飘着洋人列强的炮舰，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天津城，耀武扬威地鸣着汽笛，震得河岸都在发颤。街上的洋人穿着笔挺的军装，挎着枪横着走，看到中国人就吹口哨、骂脏话，路边摆摊的小贩吓得赶紧收摊子，巡街的清兵看到洋人，立刻低下头缩到路边，连头都不敢抬。
赵飞虎看得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马鞭抽得路边的树干啪啪响，骂道：“他娘的！这帮洋鬼子太嚣张了！就在咱们大清的地盘上，这么横行霸道！官府那帮人跟瞎了似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上个月，这帮洋鬼子的水兵，在大街上打死了两个巡街的清兵，直隶总督衙门连句话都没敢说，最后赔了点银子了事。” 聂海咬着牙，语气里满是憋屈，“聂帅好几次上书，要求加强海防，整顿军械，都被荣禄大人压下来了，说什么‘不可轻启战端，要与洋人和睦相处’。”
林辰骑在马上，看着海河上耀武扬威的洋炮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和睦相处？这帮狼子野心的东西，要的是你的国土，你的白银，你的命！再过一年，八国联军的炮口就会轰开大沽口，打进北京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在的和睦，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还好，老子来了，这笔血债，迟早要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心里的怒火翻涌，脸上却依旧平静，只是勒住马缰的手，又紧了几分。
旁边的王大虎看着林辰脸色不好，赶紧凑过来打圆场，对着赵飞虎挤眉弄眼：“管带，您别骂了，再骂马鞭都抽断了，咱们出来的时候就带了两根，断了可就只能拿树条子了。”
赵飞虎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骂了，只是气呼呼地催马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就看到了天津机器局东局子的大门。
说是大门，其实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了。两丈高的铁皮大门，左边那扇直接掉在了地上，锈得全是窟窿，右边那扇门轴断了一半，歪歪扭扭地靠在墙上，上面还被人用白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乌龟。门口的岗亭塌了半边，两个看厂的清兵歪歪扭扭地靠在墙上晒太阳，手里的步枪枪口对着地，枪托扛在肩膀上，拿反了都没察觉。
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