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五十支快枪,日夜兼程
厂房里的喧嚣瞬间被一股紧绷的肃静取代。
哨兵脸色惨白喘着粗气,话刚落地,满屋子工匠、兵勇全都停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转头望向机器局大门方向,眼神里有慌张,有愤懑,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怯意。
赵飞虎当即把手里半块淬火钢坯往砧子上一丢,哐当一声巨响,撸起袖子就往外冲,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梁灰尘。
“这帮洋鬼子真是蹬鼻子上脸!刚在海河上耀武扬威还不够,居然敢摸到机器局门口撒野!老子带一队弟兄抄家伙出去,直接把他们的马腿全给打断!”
“你先别急着冲动。”
林辰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暴跳如雷的赵飞虎硬生生停下脚步,憋住了满腔火气。他指尖摩挲着崭新林氏快枪的烤蓝枪身,目光平静扫过门外旷野,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七天军令状的期限。
五十支快枪还差大半没有完工,土法机床刚调试到最佳精度,工匠们也刚磨合出流水线节奏,一旦贸然停工出去对峙,工期必然延误,七天造出五十支快枪的承诺就会落空。
这帮联军骑兵摆明就是故意试探、上门找茬,想扰乱造枪进度,等着看他林辰食言丢脸,顺带嘲讽大清军工一无是处。
若是此刻沉不住气,反倒正中对方下怀。
要跟洋人硬碰硬有的是机会,但必须等五十支快枪全数完工,手里攥足底气,再好好跟他们清算这笔挑衅的账。
区区二十几骑就乱了阵脚,日后面对八国联军大举压境,还怎么守得住天津城、护得住周遭百姓?
聂海快步上前,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劝道:“先生,洋人骑兵就在门外来回游荡,时不时还朝天鸣枪吓唬哨兵,再放任下去,难免惊扰工匠人心。不如我带亲兵守在门口布防,只戒备不主动出手,把他们拦在厂区之外就好?”
“不用拦,也不必刻意理会。”林辰轻轻摇头,语气沉稳笃定,“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不敢贸然冲进荒废已久的机器局。咱们眼下唯一的重心,就是三班倒不停工,日夜兼程赶工期,赶在七日时限内,把五十支林氏快枪全部完工。枪成之日,便是收拾他们之时。”
这番话条理分明,瞬间稳住了众人浮动的心神。
刘师傅捋着花白长须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极是!造枪是头等军国大事,犯不着跟滋事的洋人置气耽误工期。咱们只管埋头苦干,等五十支快枪尽数出炉,收拾几个嚣张骑兵,还不是手到擒来?”
周遭工匠纷纷附和,原本被洋人气势惊扰的心思渐渐安定,重新握紧扳手、锉刀、游标卡尺,回归各自工位沉下心干活。
王大虎缩在人群后排,偷偷跟身旁兵勇小声嘀咕:“洋人的战马个头高大,手里洋枪看着也凶悍,咱们就这么装聋作哑?万一他们真敢冲进来捣乱咋办?”
“你少长他人志气。”旁边兵勇白了他一眼,“先生心里自有盘算,真要出事,还能让咱们吃亏?老老实实干活,别瞎操心添乱。”
林辰不再理会门外徘徊挑衅的联军骑兵,当即着手排布三班倒轮班规制。
机器局现有的老工匠、熟练技工,外加从军营抽调来的精干兵勇,恰好凑齐三拨人手,每班工作十二个时辰,定下人歇机床不歇、炉歇锻火不灭的规矩。
第一班由刘师傅领衔一众老工匠,坐镇精加工工位,专司枪管膛线、枪机闭锁块等高精密部件切削打磨;第二班安排年轻力壮的技工,负责钢坯锻造、粗零件塑形修整;第三班交由赵飞虎管束,带着听话守规矩的兵勇,负责整枪组装、校试准星与配件拼装。
分工清晰明确,工序环环相扣,没有半分冗余拖沓。
赵飞虎虽憋着一肚子对洋人的火气,却也深知工期耽误不起,立刻拍着胸脯领命,转身就着手编排班次、划分工位值守,嘴上还忍不住嘟囔吐槽。
“这帮洋鬼子纯属闲得发慌,等老子把五十支快枪全组装完毕,非得扛着枪出去,给他们挨个留个纪念弹孔,让他们知道大清的地界不是随便能撒野的。”
“你先把手上的装配活做扎实再说大话。”林辰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昨日你装废两根击针弹簧,三处零件对位都记错尺寸,再这般毛躁马虎,别说出去打洋人,你亲手装的枪能不能顺畅击发都难说。”
赵飞虎顿时老脸一红,瞬间蔫了下去,挠着头嘿嘿尬笑,再也不敢胡乱放狠话,乖乖跑去安排轮班事宜。
周遭工匠忍不住低低哄笑,平日里在营里威风八面的管带,也就只有在林辰面前,才会这般服服帖帖不敢顶嘴。
暮色渐渐浸染天津城头,荒废许久的机器局反倒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火把沿着厂房外墙依次排布点亮,车间内油灯、烛火摆满每一处工位,锻炉里炭火熊熊翻涌,火光映亮了工匠们布满疲惫却格外坚毅的脸庞。机床低沉的嗡鸣、铁锤锻打的叮当脆响、锉刀打磨金属的细碎摩擦、扳手拧动固件的咔咔声响,交织成一片,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出很远。
海河江面的洋炮舰依旧灯火摇曳,隐约能听到洋人水兵的喧闹嬉闹声;机器局门外,时不时传来联军骑兵的哒哒马蹄声、零星鸣枪声,却再也搅不乱厂区内井然有序的赶工节奏。
所有人都铆足了一股劲,跟着林辰日夜不休赶制快枪,没人抱怨熬夜辛劳,没人嫌弃活计枯燥繁重。
众人都亲眼见过土法炼酸时林辰险些中毒昏迷,也在靶场目睹过第一支林氏快枪碾压洋枪的强悍性能,心里都明白,眼下亲手打造的不是普通兵器,是能抗衡外夷、守住家国的底气与依仗。
林辰更是全程坐镇车间寸步不离。
时而蹲在镗床旁紧盯切削进度,把控枪管膛线缠距与深浅,分毫不许偏差;时而走到锻造炉边,指点工匠拿捏淬火火候,避免钢坯脆裂或是韧性不足;时而驻足装配工位,亲手修正错位零件,手把手教新手兵勇熟悉组装流程与卡扣对位。
他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眼下乌青越发明显,衣衫沾满机油铁屑,嘴唇干裂起皮,却始终精神紧绷、眼神锐利,每一处细节都亲自把关,但凡零件公差稍有超标,立刻勒令返工重做,绝不敷衍凑数。
勉强凑合的零件,上了战场就是拿士兵性命开玩笑,这种事他断然不会容许发生。
聂海看在眼里满心心疼,悄悄让人炖好热鸡汤、备足干粮茶水,一遍遍送到林辰身旁,再三劝他抽空歇息片刻、垫两口吃食。
林辰总是随手扒拉两口,目光始终牢牢锁定流水线上的零件进度,脑子里飞速核算剩余工期、库存原料、各班次产出效率,把时间掐算得精准到极致。
照这般三班倒连轴转的节奏,完全能在七日军令状时限之内,准时交出五十支合格达标的林氏快枪。
夜深人静,轮班交接有条不紊无缝衔接。
上一班人手疲惫退场短暂休整,下一班人马立刻补上空位,机床不停、锻火不熄、工位不空。刘师傅年事已高,熬不住整夜不眠,却也只肯靠着墙角眯上半个时辰,便强撑着起身重回工位,半点不肯懈怠。
“这辈子在机器局造了半辈子火器,从没像如今这般有心气。”刘师傅一边精细打磨枪机构件,一边跟身旁老工匠感慨,“跟着林先生干活,心里有奔头,咱们造出的枪能压过西洋火器,也算咱们这些老匠人,不负此生了。”
老工匠们纷纷点头附和,手上活计丝毫不敢停歇。
不知不觉间,机器局里私下称呼林辰 “林疯子” 的人越来越多。
只是这称呼早已褪去最初的调侃与不解,只剩下发自内心的敬佩折服。明明立下军令状的只是林辰一人,他却从不独享清闲,陪着所有人一起熬通宵、守工位、盯细节,比任何工匠兵勇都要拼命,这份担当与毅力,无人不心服口服。
光阴在机床嗡鸣与锻打铿锵中悄然流逝,天光破晓又再度沉暮,日夜兼程的赶工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一支支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