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桌上那封洋船递来的快报,林辰指尖碾过粗糙的信纸边,眼睛一下亮了半截。
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三十四名留洋学子搭乘商船,三日之内便能停靠天津大沽码头。
【忙活大半年铺开上千所新式学堂,光靠本土先生撑着底子太薄,这批在外学过真东西的年轻人一回来,钢厂、造船坞、油矿缺人的窟窿直接能填上大半。】
【就是不知道这帮孩子在外待久了,会不会一身洋习气,说话做事都透着别扭。】
身后忽然传来 “哐当” 一声响,不用回头林辰都能猜到是谁。
果不其然,赵飞虎大步跨进门,腰间佩刀撞在木桌腿上,嗓门掀得屋顶都发颤。
“听说留洋的学生要回来了?码头安保包在我身上!我带三十个亲兵列队迎接,刀枪擦得锃亮,给这帮读书人撑足场面!”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列队的阵势,手脚挥舞得幅度极大,差点扫落桌角堆叠的办学卷宗。
王大虎紧跟着冲进来,伸手一把按住快要滑落在地的账本,脸垮得老长。
“你可别瞎折腾!列队迎接要额外调拨兵丁、置办茶水点心,全是额外开销,账目里压根没算这笔钱!”
“迎接国家栋梁,花点银子怎么了?” 赵飞虎梗着脖子往后退半步,胳膊往胸前一抱,半点不肯退让,“人家漂洋过海学本事回来报国,难不成咱们冷锅冷灶把人晾在码头?传出去别人要笑话咱们小气!”
【这俩人又开始老生常谈式拌嘴,一个讲究排面讲情义,一个死攥账本算分毫,只要沾到花钱的事,保准能吵上半个时辰。】
【黑虎等会儿一准出来打圆场,这人永远能找出两边都能接受的折中法子。】
林辰伸手敲了敲桌面,把吵得热火朝天的二人拦开,指尖点着快报上的人数。
“迎接要体面,但不必铺张。不用大规模列队,抽调十名亲兵维持码头秩序足矣,茶水就用本地粗茶,不用置办昂贵点心,大虎这边也好做账。”
话音刚落,门外缓步走进黑虎,一身干净水师常服,手里捏着一页手写的码头调度清单。
“大沽码头我已经安排两艘快船等候洋船靠岸,入城沿途街巷分三段布下水兵岗哨,既能保障学子一路安稳,也不用调动大批人手,额外开销微乎其微。”
王大虎立刻眼睛一亮,快步凑上去盯着清单翻看,笔尖飞快在账本空白处记下开销预估,紧绷的脸颊总算松快几分。
“还是你考虑周全,不像某些人,一遇事就想着大操大办,完全不看库房存银剩多少。”
他说着斜眼瞟向赵飞虎,语气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
赵飞虎气得直跺脚,刚要开口反驳,林辰抢先一步岔开话题,敲定接见的核心安排。
“三日后我亲自去码头接见所有人,等入城安顿完毕,单独开一间厅堂,挨个询问每个人主修的课业,按照专业分到钢厂、江南制造总局、陕北油矿、上海造船坞这些要害部门,绝不埋没任何人学到的本事。”
赵飞虎瞬间忘了刚才的争执,凑到桌边扒着桌沿,脑袋伸得老远,眼里满是好奇。
“我听说有人专门学造大军舰,还有人钻研炼钢炼油?等接见那天我能不能凑边上听听,学学西洋造机器的门道?”
“你安分守着钢厂防务就行,接见厅堂是商议正事的地方,别凑上去乱插话,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惹得学子难堪。” 王大虎当场泼他一盆冷水,手里账本晃了晃,“再说你一开口三句不离舞刀弄枪,人家钻研数理的年轻人接不上话,多尴尬。”
【飞虎心里就是单纯好奇新鲜学问,奈何嘴笨,一开口容易跑偏,大虎拦着也不算全无道理。】
接下来两天,四个人分头忙活接待事宜,半点不敢拖沓。
王大虎一头扎进库房,清点给学子预备的临时居所被褥、日常米面油盐,连每人每月发放的生活补贴都分档算得明明白白,生怕多发半分银两。
他还特意单独划出一间空库房,用来存放留给学子绘图测算用的纸笔、标尺、精密量具,一边清点一边小声念叨。
“绘图黄铜标尺造价不低,每人只发放一套,损坏自行赔付,不能任由他们随意领用糟蹋。”
赵飞虎则天天往大沽码头跑,挨个叮嘱值守亲兵,反复交代待人礼数,不许士兵盯着学子身上的洋装指指点点、肆意调侃。
可转头他自己私下拉着亲兵闲聊,满脑子都是留洋学子带回来的西洋器械,脑补各种新式火炮、动力机器,越想越心痒。
“等这批年轻人分到钢厂,可得好好跟他们讨教,造出比现在更厉害的机动炮车,往后行军打仗能省多少力气。”
黑虎统筹水路、陆路两层安保,细化每一段道路的巡逻轮换时辰,连入城途中歇脚的茶摊都提前派人核查,杜绝地痞闲杂人等围堵滋扰。
闲下来的时候,他还让人把接见厅堂里外清扫干净,摆上长木桌,备好各地产业简略舆图,方便分配岗位时对照查看。
林辰没闲着,翻出此前各地工坊递上来的人才缺口文书,一条条梳理清楚。
天津钢厂缺懂特种钢板锻造、金属探伤的技术员;
陕北油矿缺原油分馏、钻井岩层勘测的专业人才;
江南制造总局缺精密机床调校、枪械标准化设计的工匠教习;
上海新建船坞最缺舰船龙骨测算、内河外海动力机组装配的工程师。
每一类空缺岗位对应匹配相关专业的学子,心里早早打好分配的底子,免得接见当天手忙脚乱,胡乱安排耽误正事。
【千余所学堂已经铺开,本土孩童慢慢接触基础数理,这批留洋归来的人才正好充当骨干,新旧两套教育体系互相搭把手,工业发展才能持续往前冲。】
约定接见的日子到了,林辰换上一身素净常服,带着三人一同赶往大沽码头。
江风卷着淡淡的海水咸腥气扑面而来,远远就能看见远洋商船挂着洋旗缓缓驶入港口,甲板上站着三十多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不少人身穿西式短衫,手里抱着厚厚的外文书本、测绘图纸。
洋船稳稳停靠码头,搭好木板跳板,学子们依次有序走下船只,眼神里既有初归故土的激动,又藏着一丝陌生拘谨。
赵飞虎下意识挺直腰板,示意两侧亲兵站得整齐些,自己站在侧边,刻意收敛往日大嗓门,尽量摆出温和模样,可眼神还是忍不住来回打量这帮年轻人。
王大虎缩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开支账本,目光扫过众人随身的行李箱,心里默默盘算安置这批人要多花多少衣食银两。
黑虎不动声色分下水兵,在码头四周布好警戒,视线平稳扫过每一处角落,杜绝意外状况发生。
林辰往前走出两步,对着一众学子温和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拘束行礼。
“一路漂洋过海,路途颠簸辛苦,回到本土不必拘泥繁文缛节。今日亲自过来,就是想听听诸位在外所学,给大家安排能施展一身本事的差事。”
话音落下,人群里的年轻人慢慢放松下来,三三两两互相低声交谈,陆续有人上前主动汇报自己主修的课业。
有人学冶金炼钢,有人钻研地质石油,有人专攻舰船建造,还有人深耕机械内燃机设计,门类分得清清楚楚,刚好对上各地工坊的人才缺口。
林辰耐心挨个记下每个人的专业,一边记录一边随口询问海外求学见闻,气氛慢慢活络起来。
就在谈话过半的时候,一名二十出头、主修舰船动力的年轻学子往前踏出一步,神色带着几分忐忑,拱手轻声发问。
“大人,我等在外苦读数年,耗费无数心力,如今归国投身实业,不知每月能拿到多少薪俸,日常吃住待遇如何?”
这话一出,在场其余学子全都安静下来,纷纷侧耳等候答复,所有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挂念生计酬劳。
一旁的王大虎下意识捏紧账本,嘴唇微微一动,看样子已经准备开口报出分级薪俸标准,精打细算解释每一档银两的来由。
赵飞虎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