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工厂电气化改造
路灯亮了大半个月之后的一个早晨,林辰带着一张改造图纸,径直进了天津兵工厂的大门,把那扇沉重的铁皮车间门推开了一道缝,寒冬的冷风灌进去,把里面几个正在生炉子的老工人冻得齐齐打了个哆嗦。
为首的老师傅姓孙,在这间车间里干了三十多年,手上的老茧比铁皮还厚。他看清来人是林辰,愣了一下,手里的炉钩子往地上一搁,赶紧把棉袄拢了拢:“林大人,这一大早的,您这是?”
林辰把图纸摊在最近的那台蒸汽机床旁边的旧木箱上,图纸上头用炭笔画了三道红线,全标在车间里三台老式蒸汽机的位置。孙师傅凑过去看了两眼,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这三台机器要拆了,换成电机驱动,传动带也要换。”林辰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蒸汽机已经快到极限了,转一整天出一百个零件,电机上了之后同样的时间能出将近三百个。”
孙师傅听完,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头看了看那三台嗡嗡作响的老蒸汽机,又回头看了看图纸上那个画得方方正正的电机方块,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大人,那玩意儿会转吗?不烧煤不烧汽,它凭什么动?”
“靠电。电从城东那家发电厂通过电线送进来,接通之后,转子就开始转了。”
“电?就路灯那个电?”
“就是路灯那个电。”
孙师傅又沉默了一阵,然后伸出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图纸上那台电机的轮廓上摸了摸,像是想透过纸张摸到实实在在的铁壳子一样。他摸了两下之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忐忑:“那这玩意儿,跟蒸汽机一样能修吗?万一出了毛病,我拿锤子敲两下能好不?”
“别敲。出了毛病别拿锤子敲,找学过的电工来看。这两天会有人来教你们怎么用、怎么保养、出了小毛病怎么调,大的毛病你们不用管,报修就行。”
孙师傅郑重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台画在纸上的电机,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不用烧煤……不用拉闸……那比蒸汽机省事多了。”
改造第一天,车间里的场面可以用“鸡飞狗跳”来形容。
三台蒸汽机被拆下来的时候,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颤,搬动铁壳子的声响震得窗户玻璃哗啦响。赵飞虎非要帮忙,撸起袖子就冲过去抬蒸汽机底座,结果被另一头一名身材壮硕的老工人一声暴喝喝住了:“你往哪使劲呢!那边的螺栓还没拧松!你一个人抬不动!”赵飞虎被吼得当即愣在原地,赶紧退了两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不知所措的模样逗得围观的一群年轻工人都忍不住压着嗓子笑。
电机进场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第一批到了两台电机,外面包着油布,用平板车从城东拉过来,车辕碾过厂区路面的时候轮子陷进一道旧车辙里,整车歪了一下,站在车边的一名老工人和旁边的年轻学徒同时伸手去扶,结果两人方向使岔了,电机在平板车上晃了两晃,油布角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漆光锃亮的铁壳。旁边的赵飞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电机让它稳住,嘴里念叨着“你这电机要是摔了,咱们得少亮好几天灯”。
林辰让他别操心这些,他这才松开手,但眼睛还是盯着电机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批改造只动了三台机床,算是试点。考察团的学员蹲在电机旁边接线,棉手套上蹭满了油渍,偶尔抬头看一眼旁边的老师傅,嘴里念叨着“红线接这边、黑线接那边”之类的口诀,孙师傅站在三步之外,两只手拢在棉袄袖子里,看得极认真,一句也没敢多问。
通电测试那天,车间里围了一圈人,连门口看热闹的都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
那学员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开关。电机先是一阵低沉的嗡鸣,然后金属壳子微微震颤起来,传动带开始转动,带动那台老旧的机床钻头缓缓抬升又下降,发出规律的切削声。整个过程没有蒸汽机启动时的轰隆巨响,也没有浓烟和焦味,只有沉闷而连续的低响。
孙师傅站在机床旁边,盯着那根旋转的钻头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摸了摸机床底座,似乎在感觉那股通过铁壳传过来的震动,嘴里喃喃说道:“跟蒸汽机差不多抖,不过声音小多了。”
旁边另一个老工人接了一句:“小多了好,耳朵清净,以前在蒸汽机旁边干一天活,晚上回去耳朵嗡嗡响半宿。”
当天下午,王大虎抱着一摞新账册,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核算,对比新老两台机器同时间内的产量。他算了一遍,不太相信似的又算了一遍,然后才抬头对林辰说:“同样的时间,电机带动的机床出的零件比蒸汽机带动的多了将近一倍还多。成品率也高了不少,废品少了将近三成。”
“因为电机转速稳,蒸汽机有时候汽压不稳,转速上下波动,零件精度就容易出偏差。电机供电稳定之后,转速均匀了,废品率自然就降下去了。”
王大虎把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账本边角画了个圈,嘴里念叨着“效率翻倍、废品率降三成”,那语气听着既有兴奋又带着一丝“这省下来的材料费够再买一批新电线了”的盘算。
改造正式铺开之后,工人培训成了头等大事。
考察团的六个人轮流当教员,每天上午在车间空地上摆一张长条桌、挂一块黑板,教工人们认电机的几个主要部件、学怎么判断电机是否正常运转、练怎么清理灰尘和上润滑油。来听课的工人从最开始的寥寥数人,到三天之后排满了小半个车间,连隔壁锻压车间的人都趁着午休过来听半节课。
孙师傅年纪最大,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半截炭笔,在废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记。有时候记着记着就记岔了,比如错把“转子”写成了“转狗”,被旁边的年轻工人瞅见后忍不住笑出声,孙师傅自己也乐了,把那页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说“留着回去慢慢琢磨”。
赵飞虎也来蹭了几次课,头一回坐在长条凳上听讲的时候,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可听到一半,他实在憋不住,举了举手,那学员看着他点了点头:“赵大人请说。”
“那个……电线要是漏电了,摸上去会咋样?”
“会麻一下,严重的会电死人。所以电线外面都包了橡胶皮,不要轻易去摸裸露的接口。”
赵飞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默默地把它们从膝盖上挪到了背后,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以后修机器的时候得多带一双干手套。”
旁边一个老工人听见了,忍不住接了一句:“赵大人您放心,咱们干活的比您小心,您别自个儿伸手去摸就行。”
赵飞虎“哦”了一声,把两只手又往前放了放,但始终没有再举起来问第二个问题。
王大虎这个月额外批了一笔培训用的经费,按他的说法是“花小钱省大钱,人教不会拆坏一台电机比买一台新的划算多了”。他隔天就会抽空去车间看一圈,也不说话,就站在角落看工人操作新机器,确认一切运转顺利才会离开。有一天他看见孙师傅正拿一块旧棉布擦拭电机的通风口,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王大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总署之后默默在账本边角添了一行备注:“第一批受训人员操作规范,故障率低于预期。”
黑虎那边也没闲着。水师码头那边有好几台老旧水泵,一直靠人工和蒸汽交替驱动,效率低还不稳定,马力忽大忽小,有时候碰到河面起风,机器咬不上力,半天的活能干一整天。他趁林辰某天下午从兵工厂回来的时候,在书房门口提了一句:“大人,码头那边也想换电机。水泵要是能稳定运转,码头货船的装运时间能缩短不少。”
“先把兵工厂的试点跑顺了,流程走通了再去码头。两个月后,第一批电工培训结业了,人手够用的时候再铺过去。”
黑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就走了。
这天傍晚,兵工厂车间里那台改造后的机床安静地停着,旁边的蒸汽机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