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话音刚落,门外脚步急促,李嬷嬷掀帘进来,神色略显匆忙:“姑娘,方才院里下人来往传话,薛家刚进府就四处散赏银,上下丫鬟婆子得了实惠,全都夸赞薛家金银堆山、家底豪阔,远不是寻常小门小户能比。”
  这话入耳,张嬷嬷当即面露不屑,冷笑出声:“一群眼皮子浅薄、没见识的东西,几两碎银便被收买了口舌。姑娘不必将这些闲言放在心上。”
  李嬷嬷自知方才情急,言语失了分寸,连忙躬身赔话:“姑娘万万不要多心,老奴并非有意搬弄是非,只是觉着风声古怪,特地赶来禀报姑娘知晓。”
  黛玉淡淡摆手,神色依旧沉静从容:“无妨,闲话入耳罢了,不值当动气。薛家大肆撒银笼络下人,无非是想借着府里的口舌抬高身价,心思我心里清楚。”
  她心中了然,王夫人、薛姨妈打的便是靠银钱收买人心、潜移默化抬举宝钗的主意,可惜门第鸿沟在前,贾母早已打定主意,宝钗再有钱,也坐不稳宝二奶奶的正位。
  而香菱身在薛家为婢,眼下暂且安稳栖身,往后寻个稳妥时机,再设法将人从薛家周全救出便是。
  次日清晨风清日软,梨香院方向走来两道身影。
  薛宝钗一身素净雅致的衣裙,眉眼温婉得体,侧身伴着宝玉一路往梧桐苑行来。
  昨日她借着薛家满府撒银、收买人心,本以为初入府便立住体面,今日特意拉上宝玉同来,一是做客回礼、走足亲戚礼数,二也是暗带几分示威之意——想让黛玉看看,如今宝玉与自己亲近,府中人心也渐渐偏向薛家。
  梧桐苑内,黛玉凭窗静坐,远远看见二人并肩走来的模样,心底只淡淡一笑。
  黛玉只淡淡吩咐青雀:“请进来吧。”
  不多时,二人踏入正房,分宾主落座。屋中清雅素净,一几一椅、一卷一炉,皆是书香贵气,比梨香院堆砌的富丽堂皇,更显清朗。
  宝钗坐定,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率先开口,意欲拉近亲近:“连日听闻林姑娘居静养性,足不出户,今日冒昧登门,叨扰妹妹清净了。”
  黛玉抬眸,字字划清界限,压根不接她的亲近话头:“薛姑娘远道入京客居,登门走动是情理中事,谈不上叨扰。”
  宝钗眼底微滞,心头微微一涩,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柔柔笑道:“久闻姑娘才情冠绝京华,素性高洁,日日埋首诗书,真是我辈闺阁女子的榜样。我粗鄙成性,终日只会俗务琐碎,比起姑娘,实在相形见绌。”
  黛玉浅抿清茶,“薛姑娘不知听谁说嘴,我一心守孝,哪有时间博什么美名?且世人各有所好,有人喜诗书清心,有人善俗世周全,本无高下之分。只不过我生性疏懒,不惯热闹应酬罢了。”
  一句话说得宝钗哑口无言,她只是想说黛玉不能安分守拙,喜欢出风头,谁知道被黛玉不卑不亢,轻轻一句,便把她暗藏的褒贬尽数挡回。
  一旁宝玉听得真切,连忙凑趣接话,满眼都是黛玉:“林妹妹本就最好,清清静静、脱俗超然,哪里是旁人能比的!宝姐姐是初来,往后多来往,便知道林妹妹的好处了。”
  宝钗耳中听着这句偏袒至极的话,心口莫名一堵。
  方才一路走来,宝玉句句围着她说笑,问她金陵景致、问她起居安适,满眼皆是温柔殷勤。她心中本是暗暗得意,以为只一日相处,便将宝玉心思拢了大半。
  可自踏入梧桐苑、见到黛玉这一刻起,宝玉眼里、心里、口中,便再无她薛宝钗半分位置。
  此时莺儿依着宝钗事先吩咐,将带来的江南土仪礼盒捧了上来,规规矩矩摆在案上。
  “一点家乡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姑娘笑纳。”宝钗柔声开口,姿态谦和。
  话音未落,不等黛玉吩咐,一旁侍立的张嬷嬷早已从容上前,示意下人捧来回礼,稳稳递到莺儿手中。
  莺儿低头一看,瞬间怔住。
  薛家礼盒只是寻常江南织造的锦缎、细巧香件,看着精致,终究是商户家常物件。
  可林家回礼的木匣乃是上等紫檀雕花,内里安放的御制香膏、姑苏绣品、温润玉佩,件件品级贵重、雅致不凡,格调、价值尽数碾压薛家礼物。
  两相一对比,高下立判。
  昨日薛家满府撒银、吹嘘富甲一方的声势,此刻被这一份简简单单的回礼,狠狠打在了脸上。
  莺儿捧着华贵的匣子手足无措,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满脸通红。
  宝钗脸上的温婉笑意彻底挂不住了,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又羞又臊,勉强维持体面,轻声道:“姑娘太过厚待,倒显得我们的薄礼草率寒酸了。”
  黛玉神色依旧淡然,徐徐回道:“礼尚往来而已。薛姑娘客居他乡,远道而来,我们尽地主之谊,本该周全。何来厚待一说?”
  宝钗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她侧头再看宝玉,更是心头彻凉。
  此刻宝玉早已全然忘了身侧还有自己这个人,身子微微倾向黛玉,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林妹妹近日可曾新作诗词?院里的海棠开得极好,我方才一路看来,唯独你这院里清雅别致。改日我带些新得的墨锭来给你,好不好?”
  黛玉淡淡颔首:“多谢二表哥费心。”
  宝玉听得她应声,顿时眉眼飞扬,欢喜得不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满心满眼只剩一个林黛玉。
  宝钗静静坐在一旁,沦为彻底的外人、陪客。
  她素来自持端庄、深谙人心,少年老成、步步周全,这辈子处处隐忍、事事筹谋,收敛性情、压抑本心,学着温柔、学着谦和、学着笼络人心,以为只要足够懂事、足够周全、足够妥帖,便能占尽上风。
  可如今亲眼所见,她费尽心思讨好的人,人家只需淡淡一眼、轻轻一语,便能尽数夺走。
  一瞬间,无尽的酸涩与不甘涌上心头。
  既生瑜,何生亮。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宝玉殷勤的絮语。
  宝钗压下心底所有郁气与难堪,重新端起温柔得体的模样,轻声缓缓道:“看来宝二爷最念林姑娘。也是,姑娘这般人物,自然人人倾心。”
  一句看似赞叹,暗带酸涩试探。
  黛玉抬眸看向她,目光清透见底,轻轻一语落下,彻底封住所有口舌:“不过寻常相处罢了。薛姑娘这话怕是失了一份清净。”
  宝钗端坐席间,面色不变,心底却早已节节败退。
  这场登门示威,到头来,成了她一人的自取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