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之前被邪祟缠扰,亏得圣旨龙气压住,疯癫胡言的病症已然消退,人清醒了许多。
可底子亏耗得厉害,依旧卧床不起,身子十分虚弱。
如今府里大丧,到处哭号喧哗,白幡素幔满目。上下人等,连贾珍在内,都不敢叫她起身行礼,也不敢拿丧礼去折腾她。
这一处院落特意隔绝开来,不许哀乐人声过多扰进来,只留丫鬟婆子在屋内细心伺候。
平儿轻轻掀开帘子进去。秦可卿斜倚在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眼神清明,不再似先前那般浑噩狂乱。见平儿进来,她勉强微微颔首,气息微弱。
平儿不敢多坐,低声问过汤药饮食,反复叮嘱伺候的丫鬟务必守好清静,切莫让外头的嘈杂惊扰病人,说完便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前院四王八公络绎吊唁,灵前人来人往。
另一边后宅,宝玉又重回二尤姐妹的屋子。整个宁国府,喧嚣纷乱各在一处。
平儿自宁府赶回荣国府,径直来到王熙凤房中复命。
王熙凤肚子已经五个多月,正倚着软榻静养,屋内避开喧哗,铺着薄薄软垫。
听完平儿细细回禀,知晓秦可卿疯癫之症已经褪去,只是身体亏虚尚在卧床静养,并无即刻凶险,她这才略略松了眉头。
凤姐素来是脂粉堆里的英雄,行事眼界不输男子。
秦可卿亦是见识开阔、心思通透的女子,二人往日惺惺相惜,交情非比寻常,所以凤姐才这般时时挂怀她的安危。
听过宁府各方情形,平儿又把尤氏劳顿、灵前诸事一并说了。
凤姐听罢轻轻叹气,也只能嘱咐平儿往后多留心那边动静,便不再多言。
暂且搁下宁荣两府这一地纷纷扰扰,镜头转至皇宫御书房。
天子正批阅奏折,内侍躬身进来,低声禀报贾敬薨于道观的消息。
皇帝闻言手中朱笔一顿,不由得愣怔片刻。
想当年,他少年之时,便与贾赦、贾敬一同相识相交。
贾敬年长几岁,往日对他们多有照拂。后来夺嫡风波骤起,贾敬受属下牵连,深陷局中,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以修道为名辞官归隐,以此平息先帝的满腔怒意。
待到当今陛下登基,碍于先帝旧怨,纵然心中惜才,也不能够重新起用贾敬。这么多年,便任由他在道观清修,不问世事。
如今骤然听闻故人亡故,皇帝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感慨。
他沉默思忖许久,念及贾敬半生修道避世,看破尘俗荣辱,御笔亲赐法号元静真人。
命身边总管太监,亲自携带诰谕、赏赐祭品前往宁国府颁下,以此作为故人的一份死后哀荣。
总管太监将御赐诰谕捧在手中,准备当众宣读御旨,赐贾敬法号元静真人。
灵堂内外,立时按礼分列。男眷尽数跪在灵前阶下,贾珍为首,贾琏、贾蔷、贾芸一干贾家子弟紧随其后。
女眷则都在灵幔之后的后院廊下跪拜,邢夫人,王夫人、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四位姑娘齐齐在此处,身旁有可靠的嬷嬷护在前后,尤老娘带着尤二姐、尤三姐也一同随众女眷行礼,一众女眷垂首听命。
圣旨宣读完毕,众人行跪拜谢恩之礼。礼毕起身,那几个嬷嬷便护着黛玉四人,依照规矩,即刻退往内房后院,不继续在前廊抛头露面。
起身那一瞬,尤二姐无意间抬眼,目光越过灵幔缝隙,向着前方男眷的人群扫了过去。
一眼便落在贾琏身上。
这些时日贾琏一心苦读备考,早已褪去往日纨绔浮浪之气。
他本就生得容貌俊秀,年纪已然长成,比起尚未完全长开的贾宝玉,五官轮廓更为周正英挺。
如今日日诗书浸润,身上平添了一层清润书卷气,立在一众世家子弟之间,身姿挺拔,气度出类拔萃,周遭竟少有人能与之相较。
尤二姐目光微微一顿,心底不由暗自一动。
先前被层层隔开,她始终未曾得见贾琏的模样,今日匆匆一瞥,没想到贾府竟有这般人物。
灵幔之后,尤三姐只淡淡扫了一眼阶前的贾琏,便收回视线,神色不起半分涟漪。
旁人不知她这般冷淡并非生性漠然,而是她心底早已经装下一人。
两三年前,她曾跟着家里人赴过一场外间的宴席,席上有戏班登台,柳湘莲上台反串旦角,风姿清逸,眉眼疏朗,那一幕深深印在了尤三姐心上。
自那一回见过,她心里便暗暗认准了此人。
往后她也曾几番托人四处打探柳湘莲的下落,只是往来传话的人或是敷衍推诿,或是根本寻不到踪迹,到头来半点消息也没有。
她也曾动过念头,想求贾珍出手帮忙寻访。可贾珍满心打的是自己的算盘,一心只想把尤三姐占为己有,哪里会真心替她去找心上的男子。
嘴上含糊应付,实则处处从中作梗,不仅不帮她寻人,反倒百般撩拨纠缠,只想把她困在自己手边。
几番下来,尤三姐彻底看透贾珍的龌龊心思,便死了求他帮忙的念头。
心中存着这么一份遥不可及的念想,眼前纵使看见贾琏这般俊秀出众的人物,也撩不动她半分心绪。
她冷眼瞧着身侧姐姐尤二姐方才望向男眷队列时那一丝失神,心里暗自叹息。
姐姐还在四下寻觅可以托付的依靠,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至今下落渺茫,不知何日方能再见。
外头太监已然祭拜完毕,灵堂之上哀乐再起,一众女眷按着次序,缓缓退归后院。
夜色沉沉,宁国府灵堂烛火摇曳,白幔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吊唁的宾客尽数散去,府内安静下来,只余下哀戚的更鼓与香烛噼啪的轻响。
贾珍留在灵前主丧,贾琏、贾蔷、贾芸几人留下来守灵,轮班值守,照料灵堂一应事务。
黛玉并未返回林府,迎春、探春也留在此处。
惜春虽是早已记在大房名下,与生父贾敬情分淡薄,可骤然遭遇生父亡故,心境难免凄惶。
三姐妹放心不下,怕她独自胡思乱想钻牛角尖,便守在她身旁相伴。
入夜之后,林如海也驱车赶来宁国府,至灵位前行祭拜之礼。
祭罢,他没有即刻回府,寻了一处僻静的偏厅,贾赦也抽身过来,连同黛玉,三人关上门,屏退左右下人,低声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