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林如海在荣国府外书房,听黛玉一语道破后宫乱局、识破宜妃算计,心中早已清明。
  他今日登门荣府,不过是碍于亲戚情面,走一场新年礼数罢了。
  自始至终,他从未指望贾母能真心疼惜黛玉。这些年,老太太偏心二房、薄待外孙女的种种,他早已看得透彻。
  知晓贾母心中唯有宝玉、唯有贾府私利,对黛玉早已无半分骨肉亲情。
  故而局势理清、礼数周全之后,林如海不愿再多停留半分,也懒得等贾母,当即带着黛玉、一众仆从车马,辞别荣国府,返程回了林府。
  不多时,入宫赴宴的贾母、邢夫人、尤氏一行人车马归府。
  刚一进府,邢夫人憋了一路的闷气,再忍不住,私下将宫宴全程细细说与贾赦知晓。
  “今日中宫大宴,宜妃身侧立着一名宫人,七分样貌似玉儿,摆明了故意设局羞辱,要将玉儿比作侍妾替身!
  景妃还当众挑明相似容貌,刻意造势。满殿命妇尽数看在眼里,唯有老太太端坐席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半分维护、半句辩解都无,岿然不动,冷眼看着玉儿被人当众折辱!”
  这话如同烈火浇油,瞬间点燃了贾赦积压的怒火。
  方才听闻后宫算计,他已然气恼,此刻得知亲生母亲这般凉薄不作为,更是怒发冲冠!
  砰的一声!
  贾赦抬手狠狠扫落桌案上的紫砂茶杯,青瓷杯盏落地碎裂,茶水四溅,脆响震彻院落。
  他全然不顾大年初二新年喜庆、阖家和气的规矩,胸中怒火滔天,大步转身,怒气冲冲直奔贾母居住的荣庆堂正房而去。
  此时的荣庆堂暖阁之内,一派和乐虚假光景。
  贾母刚回府,正坐着歇息。屋内最正中、最贴身的位置,团团围着贾宝玉、薛宝钗,还有许久不曾来府的史湘云三人。
  三人说说笑笑、凑在贾母跟前百般逢迎,甜言蜜语不断,哄得贾母眉眼舒展、满心欢喜。
  反观贾府三位姑娘迎春、探春、惜春,本是贾府正经嫡亲姑娘,反倒被三人挤在边角暗处,无人问津、无人搭理,落寞立在一旁。
  如今三春早已心寒通透,知晓老太太心里从来没有她们三个孙女,只偏心宝玉一脉。
  再说宝玉,前几日刚定下与宝钗的婚约,起初还新鲜欢喜了两日。
  可宝钗素来端庄刻板、动辄引经据典劝他仕途功名,一脸夫子正色,无趣至极,让他日日觉得沉闷丧气。
  今日史湘云一来,爽朗豁达、肆意爱笑,处处合他心意,他瞬间欢喜得忘乎所以,全程黏着湘云说笑嬉闹,早把婚约分寸抛到九霄云外。
  薛宝钗坐在一旁,看在眼里、闷在心头,满心不悦。
  如今二人已然定亲,自己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可宝玉全然不顾体面,只顾着和史湘云厮混嬉闹,让她当众落了体面,却又不好发作,只能端着端庄模样,假意随和逢迎,陪着说笑,眼底满是郁结。
  三人各怀心思,却依旧团团围拢贾母,极尽讨好。
  贾母素来溺爱宝玉,只要宝贝孙子开心,便万事皆好,全然不在意旁人冷暖、府中规矩,只顾着满脸笑意看着孙子嬉闹。
  满室虚假热闹、暖意融融。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轰然传来!
  贾赦满脸铁青、怒容满面,带着一身寒气怒气,径直闯入暖阁。
  屋中欢声笑语瞬间戛然而止,满堂寂静。
  贾母见长子这般雷霆暴怒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她知晓贾赦性情急躁刚烈,这般怒气冲冲闯进来,必然是出了大事。
  又见贾赦一眼扫过角落坐着的三春,当即沉声道:“你们三个不必在这枯站着。你们母亲早已在荣禧堂备下诸多新奇玩器、精致玩意儿,都去那边玩耍去吧!”
  三春本就厌烦屋内三人腻腻歪歪、刻意逢迎的模样,早就待得浑身不适、满心尴尬,闻言如蒙大赦,立刻屈膝告退,快步退出暖阁,去往荣禧堂。
  三个姑娘一走,屋内再无旁人。
  贾母心知贾赦定是有事发难,不愿让小辈听见争执,当即皱眉开口,匆匆对宝玉、湘云、宝钗三人摆手:“你们三个也别在这待着了,都回绛云轩去,自行玩耍,莫要在此吵闹。”
  三人不敢违逆,只得纷纷起身,匆匆退了出去。
  暖阁之内,只剩母子二人相对而立。
  贾母敛了笑意,沉脸呵斥:“老大!你发的什么疯?今日新年吉日,阖家团圆,你这般怒气闯闹,是要做什么?难不成不怕吓坏了孩子们?”
  一番训斥高高在上,满是苛责。
  贾赦闻言,非但未消气,反倒怒意更盛,双目赤红,直直盯着贾母,声声诘问,字字泣血,“孩子?!你只知怕吓坏了你身边的孩子!那玉儿呢?!”
  “黛玉难道不是孩子?!敏儿难道不是你十月怀胎、亲生养大的嫡女?!”
  “今日宫宴,满朝命妇、王公贵眷尽数在场!宜妃故意寻肖似玉儿的宫人,当众折辱、轻贱我贾家外孙女!景妃刻意煽风点火,拿玉儿容貌做龌龊戏码!”
  “你是堂堂超品国公夫人,在宫中德高望重、颇有体面,有说话的分量、有坐镇的地位!满堂之人都看着你!你为何一言不发?!为何半句不肯维护?!”
  “满殿之人都能看出那宫人像极玉儿,唯独你,视而不见、眼睁睁看着你的亲外孙女,被人当众作践、当众羞辱!”
  一连串诘问,砸得贾母一时语塞,怔在原地,愣了半晌。
  她被长子当众揭穿凉薄私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良久才强寻借口,硬声辩解:“你懂什么!玉儿终归姓林,不姓贾!她是林家的姑娘,不是我贾府嫡女!本宫宴会,妃嫔相争、朝堂暗斗复杂无比,我当众维护,反倒落人口实、惹人非议,于贾府无益!”
  这番自私凉薄的话一出,彻底点燃了贾赦心底所有积压的失望与愤怒。
  他看着眼前偏心至极、无情无义的生母,只觉满心寒凉、彻底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