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陪着忠顺亲王闲谈了几句养身调理的闲话,叮嘱他安心静养,切勿劳神动气,随后便一同辞别偏殿,退出宫外。
  一出殿门,贾赦故意拉着林如海落后了几步,他积压的满腹无奈再也绷不住,侧头对着林如海压低声音,满脸哭笑不得。
  暗暗吐槽:“你瞧瞧这位王爷,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虚浮躺着,心思倒是半点没闲。
  朝中案事堆叠如山,旧案诡事层出不穷,桩桩件件压得人不得安宁。他倒好,偏要凭空给我添一桩闲差事。”
  林如海闻言,唇边噙着一丝浅淡笑意,轻声劝慰:“王爷素来机敏,绝非无故折腾人。此番特意点名让你去王府颁赐婚旨,看似是随意指派,实则是一番抬举。”
  贾赦一怔:“抬举?我只觉得麻烦。”
  林如海缓缓道来其中深意:“章珩是王爷之人,温妙是沈家亲眷。两家联姻,是朝堂勋贵清流的一桩喜事。”
  “由你这位世袭一等爵、贾府掌权人亲赴王府颁旨,若陛下点头,便两全其美。一来是成全王府颜面,二来是借着这桩喜事,公开你与忠顺王府、沈家一脉的关系。”
  “如今朝堂暗流汹涌,外道棋局暗藏杀机,二房罪孽缠身、岌岌可危。王爷这是暗中帮你稳固人脉、铺垫朝堂立足之地。”
  贾赦闻言,心头猛然一醒。
  细细回想近日局势,瞬间明白忠顺亲王的用心。
  他看似顽性发作、故意折腾,实则不动声色为他撑腰。
  想通此节,贾赦心中的怨气顿时消散大半,只剩唏嘘轻叹:“原来如此……倒是我狭隘了,错怪他一番苦心。”
  二人并肩沿着宫道缓步前行。
  林如海神色复归凝重,低声重拾正事:“昨夜玉儿的揣测,薛蟠知晓数十年绝密旧情,本该是最先灭口的目标,却偏偏安然无恙活到今日。
  赖大一家吐露内情瞬息暴毙,唯独薛蟠无事,这‘不能杀、杀不了’六个字,太过耐人寻味。”
  贾赦沉声道:“我知晓轻重。此后我行事定然万分谨慎。
  二人行至宫门,各自作别。
  那白家定下二月初十的雅会,帖子早早递到各处,原是白如画有意借着这场文会,广邀世家闺秀,好寻机给黛玉下绊子。
  谁料邀约送出去,接连得了回话。
  黛玉推说身子不适,要在家静养,不便赴宴。
  迎春素来怕热闹,只道要在家理绣,探春需在宫中伴在皇后身边,抽不开身。
  惜春一心对着画稿,闭门谢客。
  温妙本就性子淡泊,只说要在家温习诗书,婉言辞了。陈音音也寻了稳妥的由头,一并回绝。
  一众叫得上名号的姑娘,竟无一人赴会。消息传回白家,白如画脸上挂不住,只觉得颜面扫地,一腔筹谋落了空。
  薛宝钗得了消息,心中暗忖机会来了。她早早备了些精致玩器,亲自往白家这边走动,言语谦和,谈吐得体,有意无意同白如画搭话亲近。
  白如画正为众人不来一事烦闷,见宝钗肯过来相伴说话,心中稍稍宽慰,倒愿意同她多说几句。
  另一边,史家那边也落了定局。
  先前史湘云在外屡屡出言莽撞,得罪不少人,贾赦早已修书,把一桩桩事细细说给史鼎、史鼐知晓。
  两位叔父本就为她操心,几番管束都不见收敛,早已厌了。
  恰逢二人要出京外任,索性借着这个由头,将史湘云送进荣国府,一并把她母亲遗留的那些零碎嫁妆装箱送来,传话说此番出京归期难料,湘云的终身大事,便托付给贾母做主。
  车马进了荣府大门,史湘云拎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廊下,脸上还带着几分欣喜。
  贾母看着她,心里也清楚史家这是甩了担子,面上只不便显露,只得吩咐人收拾出偏院,安顿她住下。
  史湘云是一点子愁也没有,只满心快活。
  两位叔父把她留在荣府,不必跟着远赴外任,于她而言正是随心如意。
  她裹着一件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头上戴了卧兔儿,下身厚棉裙,脚下蹬着棉鞋,略收拾妥当,便兴冲冲拉着翠缕,蹦蹦跳跳寻到贾宝玉。
  宝玉也披着一件灰鼠里子的月白缎面大氅,二人约好同往大观园,商量潇湘馆该如何打点布置。这潇湘馆如今拨给湘云居住,她心里早攒了好些想法。
  翠缕跟在后头,眉头微蹙,心底沉甸甸的,只瞧自家姑娘一派欢欣,劝诫之言也不敢出口。
  二人说说笑笑进了园子,行至中途,抬眼便看见那处轩敞华丽的院落,匾额上是元春御笔所题“怡红快绿”。
  院内花木都还蛰伏寒冬,枝干萧瑟,屋宇层层,廊庑曲折,依旧是园里头数一数二的好院落。
  宝玉望着,心中暗暗盘算,寻个空档去求老太太,把这院子给他,就算不能长住,得空来歇上几日也好。
  他一门心思惦念此事,湘云满心都是潇湘馆的陈设,二人谁都不曾深思,这般惹眼的好去处,先前分派居所之时,众位姐妹竟不约而同,全都绕开了这里,无一人肯选。
  转过那一片常青竹影掩映的月洞,还不曾到潇湘馆门前,远远便看见薛宝钗带着莺儿,从绮霞斋那边来。
  宝钗穿一件蜜合色锦缎棉袄,外面罩着青灰貂鼠披风,莺儿紧随其后,身上也是厚厚的棉斗篷。
  湘云一眼瞧见,扬声唤道:“宝姐姐!往哪里去?”
  宝钗抬首,见是宝玉与湘云,面上浮起温温和和的笑,缓步近前,“才听说云妹妹已经进府安顿,正要寻你说话。”
  宝玉笑着接话:“云妹妹往后便住潇湘馆了,我们正合计怎么收拾屋子呢。方才路过怡红快绿,我还想着求老太太,容我偶尔去那院里住几日。”
  宝钗的目光淡淡掠向远处那座院落,望着院内枯枝干柯,转瞬便收了回来,并不接他这话,只转头对着湘云说起潇湘馆的好处:一院翠竹常年不凋,又僻静,最宜读书。
  湘云听得兴高采烈,一把挽住宝钗披风的袖子,叽叽喳喳同她讲自己的打算:“我想着临窗安放一张宽大书案,阶前再摆几块玲珑湖石,等日后天暖花开,便在那里联诗!”
  宝钗顺着她的话缓缓应答,偶尔提点几句布置的讲究,举止周全妥帖。
  翠缕立在末尾,又悄悄回望了一眼怡红快绿的方向,心底那股不安更甚。
  这院子光鲜富丽,偏姑娘们当初个个避着,偏偏宝玉、湘云浑然不觉其中蹊跷。
  正月的风穿过竹林,料峭刺骨,吹得几人的披风边角微微翻起,竹叶簌簌轻响。
  宝钗脸上笑语如常,心底自有一番计较。
  白家那场雅会,一众闺秀尽数推辞,叫白如画面上无光,她正要在荣府之中站稳脚步。
  湘云心性简单,宝玉耳根软,眼前这两个人,正好带去白家宴会帮着白如画撑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