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离开荣庆堂,一路走出穿堂,心里沉甸甸的,方才贾母矢口否认的模样还在眼前。
  刚行至梨香院外,他抬眼一望,便觉不对。
  往日这里总有丫鬟婆子进出,或是薛姨妈那边遣人回话,或是宝钗院里使唤人,今日却静得过分。院门虚掩,院内悄无声息。
  他示意身边小厮上前查看,片刻小厮回来,低声回禀:“老爷,梨香院里面空了,箱笼物件一件不剩,薛家一干人等,都走了。”
  贾赦眸色一沉,方才和贾母对峙生出的郁气之外,又添了一层警惕。
  他早料到薛宝钗心思深沉,不会甘心困在这二房已经失势的荣国府里,只是没想到她们走得这般干脆,一声辞行都没有,趁着府里所有人都被旧案搅得分神,悄无声息抽身而去。
  “倒是好快的手脚。”贾赦低声自语。
  他没有声张,既不命人去追,也不派人四处去问府里下人,免得打草惊蛇。薛家这时候悄然脱身,绝非单纯避祸那么简单。
  薛家是甄家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薛蟠手里握着不少内情,宝钗谋划已久,这一走,是蛰伏观望,还是另有别的接应,一时难说得很。
  他回头对心腹长随吩咐,“你挑两个稳妥、面孔生、腿脚利落的人,悄悄跟上去,不要靠得太近,万万不可暴露。
  不必去拦,也不必去问话,只盯紧他们落脚何处,来往见些什么人,有什么书信往来,一一记下来,回来禀报。切记,隐着身形,不可惊动薛家母女。”
  小六躬身领命,即刻退下去安排。
  贾赦立在梨香院的院门前,望着空落落的庭院。
  旁人只当薛家是怕受王夫人牵连,急于脱身避祸。
  可他心里清楚,甄家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整条线索断得蹊跷,薛家这一步悄然远走,或许能引出新的线索。
  他没有再进院内细看,转身离开,府里上下,依旧大半人还蒙在鼓里,不知梨香院早已人去楼空,更不知道,薛家一行人的身后,已经悄悄跟上了盯梢的眼线。
  其实薛家母女早就在心底打定了抽身离府的主意。
  自打王夫人被押入天牢、二房彻底倒台,荣国府天翻地覆,薛姨妈日夜惶惶不安。
  她们手中尚有一大笔银钱借贷给了贾府二房,如今二房失事,这笔巨款短期内断然难以追回,白白打了水漂,心中疼惜至极,却半句不敢声张。
  可比起钱财损失,更让她们恐惧的,是留在荣国府的凶险。
  如今府中掌权之人已是贾赦,贾赦痛失发妻、长子、幼妹,积怨滔天,彻查二十年内宅血案,最恨的就是王家、甄家一脉的勾连祸事。
  薛姨妈心里清清楚楚,自家姐姐当年无数阴私手脚,她半数知情,甚至暗中帮衬、递过首尾。
  真要细细彻查下来,她根本摘不干净。
  她深知贾赦性情冷硬、恩怨分明,如今旧恨新仇叠在一处,定然看薛家万分碍眼。
  继续寄居荣府,早晚被牵连入案、吃尽牢狱祸患。
  加之原本敲定的金玉婚事已然彻底落空,薛家在京再无倚仗、再无后路。
  薛姨妈日夜发愁,不知该为宝钗再寻何等归宿。
  倒是薛宝钗心思极远、城府极深,早已暗自谋算出一条全新出路。
  眼见三月春闱将近,天下寒士举子尽数入京赴考,她心中悄然生出一条计策。
  薛家如今朝堂无人、姻亲崩塌,唯剩手中积攒多年、牢牢握在她掌中的丰厚家财。
  她暗中盘算:如今世家靠不住、姻亲靠不住、贾府更靠不住。不如趁春闱大比,悄悄资助数品端貌正、品性端正、才学顶尖的贫寒举子。
  这些寒门士子无家世牵绊、无派系旧污,一旦金榜题名、青云得志,便是全新的朝堂力量。
  到那时,她薛家以家财铺路、以恩义结人,只需从中挑出最出众、最靠谱之人,哪怕对方清贫出身,凭薛家万贯家产,也足以稳稳撑起门户、重塑家世、再造根基。
  这是绝境之中稳妥的翻身退路。
  只是这般赌命筹谋,她绝不敢对旁人明说,连薛姨妈也只敢含糊其辞。
  只对母亲推说是时局动荡、旧案凶险,必须尽早搬出荣府、避祸脱身。
  薛姨妈本就心惊胆战、日日想逃,当即全然依从。
  于是早在数日之前,梨香院便已悄然开始收拾行装、清点细软。
  恰逢府中大乱,人人自顾不暇。
  贾宝玉因王夫人入狱终日浑浑噩噩、痴痴呆呆,半点不理外事。
  贾母满心都是与贾赦对峙的惊惧惶惑,无暇旁顾。
  史湘云又被贾母拘在院内静养,不许随意乱跑。
  阖府上下,竟无一人留意梨香院的动静。
  更巧的是,梨香院本就单独毗邻后街,设有一处僻静临街角门,不穿主院、不经正路,出入隐秘至极。
  薛家便是借着这处小门,每日晨昏无人之时,用寻常市井车辆分批搬运箱笼财物、私产物件,不惊主院、不扰旁人,无声无息尽数迁出。
  外人一概不知,薛家早在京中置办、修缮好了一座完整私宅,宅院规整、进退自如,从前只是碍于姻亲脸面、暂居荣府,如今一朝脱身,正好全数迁入自家宅院安居。
  母女二人自认为行事周密、天衣无缝,悄无声息脱离贾府泥潭,既避了祸事,又藏了后手,心中暗自得意,只当府中无人察觉。
  她们万万没有料到——贾赦久经世故、心细如尘,甫一发现梨香院人去楼空,立刻看破她们避祸藏机的心思,已然不动声色派出人手,远远尾随盯梢。
  薛家母女满心算计、自以为棋高一着,却不知自己一举一动、新居落脚、日后往来,尽数落入旁人眼底。
  风波暗处,螳螂捕蝉,黄雀早已悄然张网。
  转眼临近三月春闱。
  贾琏早早便预备入场应试。
  前些日子骤然得知生母惨死真相,他暴怒疯魔、几近失控,府中人人看在眼里,无不忧心。
  众人最怕他心结难平、沉陷恨意,日日思虑仇事,心神不宁,最终耽误了寒窗苦读、错失春闱大比。
  一时间,贾赦、邢夫人、王熙凤,轮番上前开解劝慰。
  邢夫人先找他说话,语气温和恳切:“儿啊,冤屈已然大白,案子已入三司之手,自有国法替你母做主。你日日沉陷恨意,于事无补,反倒蹉跎自身前程。你如今年岁正好,春闱是你立身扬名的最好机会,万万不可因旧恨分心。”
  随后王熙凤软声细语劝慰,褪去所有锋芒,句句体贴入心:“二爷,我知你心中积郁难平。可逝者已矣,生者当勉力前行。
  你若能科场高中、立身朝堂,来日官位在手、身有话语权,才能真正稳稳护住母亲沉冤得雪,让罪人彻底伏法,这才是最实在的告慰。”
  最后贾赦亲自叮嘱,言辞沉肃:“你母亲、你长兄,当年皆是含冤而逝。你如今唯一能做的,不是冲动泄愤,是争气、是立身、是出头。春闱在即,收心备考,莫让先人白白枉死。”
  几番轮番开解,贾琏尽数听在心底。
  他就算日日癫狂、夜夜怨怼,也换不回生母性命,推不翻已定的案情,更惩罚不了牢中嘴硬苟活的王氏。
  生气无用,纠缠无用,执念无用。
  唯有自己争气,方才有用。
  他彻底放下心中郁结,收了所有戾气,潜心静心温习课业,不再纠结天牢案情、不再挂念前尘仇怨。
  心底更是悄悄立下志向。
  若是此番春闱顺遂,能一举夺魁,摘得状元、榜眼高第,便是他半生最大的出息。
  待到金榜题名那日,他必亲自去往生母与哥哥灵前,焚香祭拜,叩首告慰亡魂。
  告诉母亲,她的儿子没有消沉颓废、没有困于仇恨、没有辜负她的教养期许,终究立身成才、不负先人。
  不止思念生母,贾琏心底,亦时常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嫡亲长兄——贾瑚。
  他年少时便听过府中零碎旧闻,知晓这位早逝的长兄是何等惊艳人物。
  贾瑚当年生得容色绝世、眉目风华,是贾府一辈子少年子弟中最出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