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炕屏尺寸雅致、用料考究,紫檀边框温润细腻,触手生凉。一面满幅精工牡丹,层层叠叠深浅配色大气。
  另一面猫戏粉蝶更是绝妙,神态娇憨灵动,蝶翼轻薄如真纱,翻飞欲舞,整幅绣面针脚细如毫发,这双面绣简直是闺阁针线里的顶尖绝品。
  这般手艺,便是宫中绣娘也未必能及。
  王夫人越看越是欢喜,胸中怒火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探春趁着她心神渐缓,温声细语继续回道:“这是女儿绣的炕屏。原是想着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当作孝心物件献给母亲把玩陈设。
  今日母亲传唤,女儿怕母亲误会我们日日闭门嬉闹、荒废礼数、不近亲长,便先行带来,也好让母亲知晓,女儿日日静心求学、精进女红,从不敢懈怠失礼。”
  这番话温顺得体、句句落在孝道规矩上,无可挑剔。
  王夫人听在耳中,再看着眼前精致绝伦的双面绣屏,心中那点猜忌、怒意竟信了七八分。
  原来并非黛玉刻意结党、撺掇三春疏离二房,竟是真的日日带着她们潜心学规矩、练针线、修身养性。
  她指尖细细抚过平整细腻的绣面,越看越爱不释手,心底暗暗起了别的念头:这般精巧雅致、双面绝妙的闺阁珍品,世间少见,摆在自己屋内只是寻常,若是送入宫中,给元妃娘娘赏玩,定然体面至极,也能让娘娘知晓府中姑娘个个知礼精进、针线卓绝,家门风气清正。
  一旁侍立的薛宝钗静静看着,瞧着王夫人神色由怒转缓、由疑转喜,心底暗暗一沉。
  本以为今日必定能借着姨母怒火,狠狠折一折探春、压一压梧桐苑的势头,没想到黛玉思虑周密至此,提前备好信物、周全说辞,滴水不漏,竟让这场发难悄无声息化解。
  王夫人爱不释手收好绣屏,脸上神色早已平和,只淡淡对探春道:“既然是潜心学规矩、练女红,便是好事。只是往后也需常回来看我,莫一味在外逗留,冷了骨肉情分。”
  探春连忙恭顺应下:“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王夫人心中欢喜,便不再苛责,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探春行礼告退,走出偏厅,心底彻底松了口气,愈发敬佩黛玉洞明世事、步步周全的心思。
  而屋内的王夫人,兀自反复端详那方绣屏,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改日寻个合适时机,便将此物送入宫中,呈与元妃观赏。
  看着探春从容进退、毫发无伤地从容离去,薛宝钗立在原地,心口憋着一团闷气,愈发愤懑不甘。
  她费尽心机试探窥探,反倒当众受贾母敲打、落了一身难堪,白白折了颜面。本以为王夫人动怒发难,定能好好惩戒探春、挫一挫梧桐苑的气焰,可到头来,竟被一方绣屏、几句温良说辞轻松化解,半点风浪都未曾掀起。
  宝钗眉头紧蹙,心底暗暗盘算,正凝神思索着下回该如何寻由头挑唆是非、撬开梧桐苑的隐秘,外头忽然脚步急促。
  只见薛姨妈身边的丫鬟同喜满脸慌张,急匆匆奔进偏厅,先恭恭敬敬给王夫人请了安,随即快步走到宝钗身侧,压低声音急急道:“姑娘,太太打发我来请您即刻回梨香院,家里出了事,等着您回去商议呢!”
  宝钗心头猛地一跳,瞬间生出强烈的不祥预感。
  薛家寄居贾府本就步步谨慎,近日府中局势微妙、人心浮动,无端突发变故,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敢耽搁,连忙压下满心杂念,匆匆向王夫人拜别。
  王夫人正沉浸在绣屏的欢喜之中,未曾多问,只随意摆了摆手放她离去。
  宝钗快步出了荣禧堂,一路步履匆匆赶回梨香院。
  刚踏进院门,尚未站稳脚步,正房之内便清清楚楚传出薛蟠暴躁蛮横的怒吼之声,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夹杂在怒吼之中的,还有薛姨妈一边哭、一边恨铁不成钢训斥哭诉的声音。
  院内丫鬟仆妇个个敛声屏气、垂首侍立,满脸惶恐不安,无人敢出声言语。
  宝钗脸色骤然一变,再不迟疑,快步掀帘入内,急步冲进正房,想要一看究竟、稳住局面。
  宝钗一掀帘进门,屋内混乱景象尽数入目。
  薛蟠满脸暴怒,粗着嗓门在屋里来回乱转,双拳紧握,怒气冲冲地嘶吼:“不过是些许银钱纠葛!他敢扣我的货、压我的价,便是欺我薛家无人!我教训他几句怎么了?谁料他那般不经打,现下倒反过来讹诈我!”
  薛姨妈坐在榻边,一手扶着桌沿,一手不停抹泪,哭得浑身发抖,又急又气,声声带着哭腔数落:“你这个孽障!你如今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出门做个生意也能惹出天大的祸端!咱们寄居贾府,本就步步小心、处处看人脸色,只求安稳度日,你偏偏要在外惹是生非!这下好了,闹出人命干系,你让我们母女往后怎么立足!”
  宝钗心头猛地一沉,脚步瞬间顿住,脸色刹那间煞白。
  她强压下心底惊涛骇浪,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薛姨妈,沉声道:“母亲莫哭,先稳住心神,究竟出了何事,细细说与女儿听。事已至此,哭闹无用,总能想法子化解。”
  见妹妹回来,薛蟠稍稍压下几分戾气,却依旧愤愤不平,喘着粗气说道:“我前日与一个外地商户交割绸缎银两。
  那人刁钻刻薄,暗中克扣我半数货款,百般推诿耍赖。我一时气不过,与他争执拉扯了几句,失手推了他一把。
  谁知道他年岁偏大,后头竟一头磕在石阶棱角之上,当场昏死过去!”
  说到此处,薛蟠也隐隐露了怯意,声音低了几分:“方才下人急报,说那人夜里竟一命呜呼了!他家中族人已然闹上商行,口口声声要告我蓄意伤人、害人性命,还要递状官府,死咬着不肯松口!”
  一句话落地,满屋死寂。
  薛姨妈听得眼前发黑,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哭得几乎晕厥:“我的天爷!好好一桩生意,竟闹出了人命官司!
  当年金陵冯渊旧案尚未彻底抹平,如今你又惹上人命纠葛!若是官府真的立案查办,咱们薛家往后便是彻底完了!”
  旧案未消,新祸又起。
  当年抢英莲、打死冯渊一案,全靠贾府、王府多方周旋遮掩,才堪堪压下风头,未曾追责薛蟠。
  本以为迁居京城、闭门收敛,便能彻底翻篇,谁料薛蟠本性难移,不过些许银钱争执,竟又闹出致人死命的滔天大祸。
  宝钗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寒意彻骨。
  她方才在荣禧院,还在为梧桐苑的隐秘、府中的亲疏、金玉良缘的局势步步算计、处处筹谋,一心想要稳住薛家在贾府的地位。
  可转眼之间,兄长一场莽撞闯祸,便将薛家苦心经营的根基,尽数推向崩塌边缘。
  若是此事闹大,官府介入彻查,新旧两案一并翻出,别说她的金玉良缘再无半分指望,就连薛家满门,都要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