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晴空霹雳震响,不止林府厅堂里众人惊悸,连深宫之中的皇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抬了身子。
  天际明明万里无云,无端炸出惊雷,实在诡异。
  皇帝当即传内监去查雷响落处,回报说是震在林府上方。他心中登时警觉,即刻下旨,传贾赦、林如海、黛玉、沈仲明、徐慕一干人速速入宫,到御书房见驾。
  一行人不敢耽搁,匆匆整衣入宫。
  御书房内静悄悄的,殿中只留皇帝与心腹内侍。
  众人不敢隐瞒,将方才在林府商议的始末细细回禀,说到黛玉揣测换婴之事出自甄家,话音未落便天降惊雷警示,一字一句,如实奏上。
  皇帝垂眸静听,指尖轻轻叩着御案,沉吟许久。
  “往后,这类干系重大的揣测,不许在林府或是别处私议。若要商议,便到这御书房来。”
  这话落定,殿内一时寂静。
  徐慕见状,知道再不能藏着。此前他迟迟不曾上奏,是手中线索尚不完备,真假难辨,不敢凭空给生父徐远之扣上谋害长公主的罪名,恐诬告构陷,坏了大局。
  此刻到了御前,他便上前一步,把长公主遗信、自己在老宅暗格里搜出徐远之和王子腾往来的密信,一桩桩、一件件尽数禀明。
  皇帝越听,神色越是沉肃,到最后,惊怒交织。
  长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当年为助他登位,奔走出力,劳苦功高。
  当年宫中报的是途中难产殒命,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姐姐是命数如此,心中时常感念惋惜,哪里想到内里藏着这般阴私,竟是被驸马徐远之暗下毒手。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怒意,看向徐牧,声音沉定:“此事,必须彻查到底。”
  可转念一想,徐远之远在南疆镇守,山高皇帝远,兵马在手,消息阻隔,想要提调审问,难如登天。
  若是风声提前走漏,一旦他铤而走险,和远在北疆蛰伏的大皇子勾连一处起兵,就算不至于倾覆国本,也必是一场动荡。
  “只是眼下证据尚不算铁证,万万不可外传。暂且按下,静候搜集实据,待到证据确凿之时,再一举拿下。”
  众人细细一想,都明白其中利害,齐齐躬身领旨。
  御书房里又斟酌了几句查案的分寸,皇帝才准他们告退。
  出了皇宫,林如海与黛玉刚回到院内,便有仆妇捧着一封烫金请柬进来回话,说是东平王妃遣人送来的,请帖,邀她赴王府饮宴。
  黛玉接过帖子,只扫了一眼,心底便生出几分厌烦。
  她这些日子早已暗自留意,但凡受邀赴宴,席间总生出风波,暗流涌动,或是有人设局试探,或是藏着算计圈套,一桩桩是非接踵而至。
  她本喜清净,实在不愿周旋于这种应酬场面,可东平王府体面摆在那里,无端推拒,又容易落人口实。
  她捏着那张请柬,眉头微蹙,满心无奈。
  黛玉静静思忖半晌,缓缓改了主意。
  王府宴客,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内眷多半会赴席。
  这正是难得的机会,她身在席间,不动声色,或能听见旁人闲谈,捕捉到平日里无从打探的细碎消息,说不定便能寻到和甄家、换婴旧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利弊权衡之下,她打定主意,如期赴宴。
  贾赦便辞别众人,独自乘车返回荣国府。
  连日奔走朝堂、密查旧案、入宫面圣,他身心沉肃,眉眼间尽是历经风波的冷冽沉静。
  车马入府,刚踏进二门,便看见鸳鸯静静立在门廊之下,垂手侍立,已然等候许久。
  她神色拘谨,眉宇间藏着几分难掩的忐忑,显然是专程在此等候。
  贾赦脚步微顿,目光淡淡扫去,开口声线平缓无波:“你在此候我,可是老太太那边有吩咐?”
  鸳鸯闻言上前半步,恭恭敬敬福身回话,语气小心翼翼:“回大老爷,老太太命奴婢在府门等候,请大老爷移步荣庆堂,老太太……想与大老爷好好谈谈。”
  贾赦听完,面上只是一片淡漠。他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字:“好。”
  没有多余质问,没有多余情绪,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鸳鸯心头微松,又愈发忐忑,连忙侧身引路:“老爷请随奴婢来。”
  一路穿过层层回廊院落,往日热闹的荣国府,此刻处处寂静冷清。
  二房失事、府中动荡,下人个个谨小慎微,无人敢随意走动言语。
  不多时,便抵达荣庆堂。
  堂内门窗半掩,光线微凉,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沉郁压抑的气氛。
  贾母端坐在软榻上,指尖死死掐着锦帕,面上强撑着一派老太君的端庄威仪,可眼底的慌乱早已藏不住。
  她连日刻意躲避贾赦,就是怕这一刻——怕他当面诘问那些埋了二十年的旧事。
  贾赦立在堂中,身姿挺拔,神色冷淡,无怒无笑,只静静看着自己的生母。
  半晌,他率先开口,声线低沉平稳,却字字带着压了半生的重量:“母亲今日愿见我,想来是心里清楚,如今旧案重翻,三司提审王氏,彻查旧年冤情。事到如今,许多旧事,该给我一个说法了。”
  贾母心头猛地一悬,强作镇定,缓缓抬眼,“赦儿,如今府中多事,朝堂风波不断,你身居长房家主,当稳住心性,莫要被外界流言裹挟。陈年旧岁,早已尘埃落定,何必一再揪着不放,搅得阖家不宁?”
  “尘埃落定?”
  贾赦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彻骨的寒凉,步步紧逼:“何谓尘埃落定?母亲倒是说得轻巧。”
  他抬眼直视贾母,“我先问母亲——我妻张氏,当年身子虽然羸弱,但一直太医看诊,将养。为何一夜之间骤然暴亡?”
  这话一出,贾母身子微微一僵,呼吸骤然一滞。
  她慌忙移开目光,摆手推脱,语气故作淡然:“人有旦夕祸福,女子体弱,内里虚耗,突发急症而去,乃是天命无常,当年府中人人皆知,你如今旧事重提,是疑心谁?”
  “天命无常?”贾赦寸步不让,语气愈发冷硬,“好一个天命无常。”
  “那我再问母亲——我儿贾瑚,年少聪慧、体魄强健,拜师大儒、前程无量,好好一个麒麟儿,为何正值少年,骤然夭折?”
  这一句,直戳贾母最心虚的痛点。
  她眼皮狠狠一跳,心头大乱,面上却硬撑着肃穆,沉声斥道:
  “生死有命,福禄在天!孩童福薄,命中难养,岂是人力可为?贾瑚早夭,是他命数不济,与旁人何干?你身为父亲,不思宽心自持,反倒屡屡猜忌内宅,未免太过偏执!”
  贾赦看着她强词夺理的模样,眼底寒意更甚。
  他早料到她绝不会轻易认账,“好,就算妻儿皆是命数。那我再问母亲——我幼妹贾敏,自幼康健聪慧,嫁入林家夫妻和睦,无病无灾,为何盛年猝然病逝?”
  “她远嫁姑苏,安稳度日,从未操劳伤身,何以偏偏在那些年,接连突发急症、撒手人寰?!”
  一连三问,句句叩心,层层逼压。
  贾母被问得心神大乱,后背早已沁出薄汗,端坐的身子都微微发颤。
  这三件事,桩桩件件都是她当年亲手包庇、亲手遮掩的秘事。
  张氏贾瑚被害、贾敏被暗中下毒,乃至林如海都差点丧命,她心知肚明始末缘由,可她怎么可能承认?
  一旦承认,便是她这个母亲、这个老太君,亲手纵容二房作恶、亲手葬送长房妻儿、亲手害死亲生幼女。
  她背负不起这份罪孽,也绝不敢在贾赦面前认罪。
  贾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慌,陡然拔高声调,摆出长辈威压,厉声反驳:“贾赦!你越说越不像话!”
  “敏儿远嫁姑苏,水土不服、常年暗耗,日积月累积疾缠身,方才不治,是她自己福薄!张氏妇人暗疾隐伏,不曾外露,突发急症而去,乃是寻常世事!瑚儿更是天命注定,岂是府中人为?”
  “你如今被外人谗言蛊惑、被一时怨愤迷了心智,无端猜忌家人、猜忌内宅,甚至无端揣测至亲害命!你扪心自问,这话说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