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荣国府正厅灯火齐明,锦绣铺席,水陆珍馐层层叠叠摆满桌案。王熙凤亲自调度张罗,面面俱到,将这场接风宴办得极尽体面热闹。
阖府女眷尽数落座,贾母端坐主位,薛姨妈母女陪坐侧席,三春依次坐定,唯有黛玉依旧在梧桐苑静养,未曾赴宴。
宴席一开,薛宝钗便将一身八面玲珑的本事展露得淋漓尽致。
她全程垂眸浅笑,举止温柔恭顺,一言一行分寸恰到好处。对着贾母,更是极尽孝心体贴,时不时起身替老太太拈果奉茶,挑的都是最软糯清甜、适合老人家牙口的细点,言语温顺妥帖,句句顺着贾母心意。
闲聊之间,她专挑贾母爱听的话说,夸赞贾府家风清正、老太太福寿双全,又句句谦逊自抑,只说自己乡野粗养、见识浅薄,需多多向府中长辈姐妹学习。
一副乖巧懂事、谦卑温顺的模样,看得满座长辈连连点头,王夫人坐在一旁,眼底满是欣慰得意,只觉自己接薛家入京这一步棋,走得再对不过。
席间众人闲谈闺中才艺、诗书笔墨,人人夸赞宝钗博学强记、才情出众。
宝钗却从不恃才自傲,每每闻言必敛衽谦逊,只推说不过略识几字,皆是粗浅皮毛,远不及真正的书香门第、仙姿风骨。
话说至此,她看似无意,实则有心,轻轻叹了一句:“早就听闻林姑娘风骨绝尘,只可惜今日无缘得见,不能当面请教一二。想来林姑娘性子清雅,必定是真真的大家气度,我这商户小户出身的,实在不敢相比。”
这话听着是夸赞黛玉,实则暗藏心机。
她深知黛玉在贾母心中分量,不敢直言冒犯,便借着捧人的由头,暗中试探黛玉在贾府的真实根基,试探老太太的偏心底线。
在座三春心性单纯,只当宝钗真心夸赞,纷纷笑着附和,言说黛玉才情确实绝佳。
唯有贾母,人老成精,阅人无数,一瞬间便听出了这话里的弯弯绕绕,便是她在不喜黛玉 ,那也是她亲外孙女,断断不能让其他人欺负了去,至少现在不行,黛玉身后还有个林如海呢!
着老太太端着茶盏,唇角笑意不变,眼底却微凉淡淡掠过宝钗一眼,心中看得透亮。
这姑娘看着绵软无争、温顺懂事,小小年纪,心思竟是这般细密深沉,嘴上不争不抢,暗地里处处试探、步步筹谋,果然是个藏得极深的。
可哪怕宝钗万般妥帖、万般讨喜,贾母心底那道门第鸿沟,自始至终分毫未动。
她面上依旧慈爱温和,淡淡接话,不偏不倚,轻轻挡回了宝钗的试探:“玉儿素来孝期自持,安分守礼,性子清静不爱热闹,今日不来也是本分。你们往后姐妹相处,和气和睦便是最好。”
一句轻飘飘的话,直接定了调。
既肯定了黛玉的得体守礼,又不动声色止住了宝钗的暗中试探,半点不给她借题发挥、拉拢人心、踩踏旁人的机会。
宝钗心思敏锐,瞬间听懂了老太太的深意,心头微顿,立刻收敛了暗藏的锋芒,依旧温顺含笑,乖乖应声点头,再不敢轻易提及黛玉半句。
只是她心底的念头,未曾半分熄灭。
这场宴席,她看似风光无限、人人夸赞,得了满堂体面,可心底已然隐隐察觉,贾府最高掌权者,从未真正将她放在对等的位置上。
热闹喧嚣的宴席还在继续,笑语盈盈、丝竹悦耳。
一旁坐着的迎春、探春、惜春心性单纯,只当真性情投契,纷纷邀约宝钗闲时结伴游园。
宝钗一一温柔应下,顺势拉近和三位姑娘的交情,不动声色收拢身边人缘。
王夫人见宝钗处处周全,只当计划稳步推进,全然没看透贾母心中早已划定界限,宝钗再受喜爱,终究只能做宝玉身边的侍妾人选,正室宝二奶奶的位置,绝无半分指望。
远在大房院落里的贾赦,早有下人把宴席间一言一行尽数回禀。他听完轻笑一声,对着身侧邢夫人说道:“这薛家姑娘心思太深,处处步步算计,可惜门第摆在那里,老太太心里透亮,王氏这番盘算,到头来多半是空欢喜一场。”邢夫人轻点颔首,冷眼旁观二房费心筹谋。
宴席过半,薛蟠方才在书房被贾政说教得烦闷难熬,好不容易脱身溜进宴席,坐下便只顾大口吃喝,时不时打听京城繁华去处,半句礼数规矩全抛在脑后,倒把满席文雅气氛冲散几分。
天色渐晚,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回房。宝钗回屋之后独坐灯下,细细回想席间贾母的回话,渐渐品出其中深意,心底初次生出一丝不安,她原以为凭自己的品性才干能够争取宝二奶奶之位,如今才察觉,贾府老太太心里,门第二字重逾千斤。
王夫人却满心乐观,只当今日宴席圆满,宝钗已经博了满堂好感,离住进绛云轩又近了一步,浑然没留意老太太深藏心底的盘算。
梧桐苑内,青雀把宴上种种一一说与黛玉听闻,黛玉搁下笔,淡淡一笑:“随她们折腾,守好咱们自己的门户便是。”
张嬷嬷立在一旁,神情安稳,有大老爷暗中护持,林家后盾稳固,任凭薛家母女如何算计,终究难以撼动分毫……
黛玉搁下手中书卷,心神忽然飘到香菱身上。
前世香菱辗转落进薛蟠手里受尽磋磨,前世贾雨村靠着胡乱了结冯渊命案攀附贾府、平步青云,可今生她重生归来,早早拦住父亲,没让贾雨村送她入京,贾雨村错失贾政举荐的机缘,仕途早早断了门路。
此刻薛家骤然入京,她不由得暗自思忖,当年打死冯渊的案子如今是何人审理,香菱又身在何方。
张嬷嬷见她眉头微蹙、若有所思,连忙移步近前,压低了回话:“姑娘先前吩咐打探的,老奴已然摸清底细。随同薛家一同入府的,当真有位名叫香菱的姑娘,是薛蟠在应天府花钱买进府的使唤丫头。
那冯渊命案,断案的是应天府高府尹,此人暗地里和贾府沾着远亲,得了薛家好处便徇私枉法,胡乱结案,对外已然把薛蟠报作意外身死,抹去了人命官司的罪责。”
黛玉闻言,和张嬷嬷目光轻轻一碰,缓缓颔首:“原来如此,多亏嬷嬷费心打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