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碾着残雪回到梨香院,大门掩上,方才一路强撑的薛姨妈身子一软,扶着丫鬟的手才勉强站稳。
一进内室,屏退所有下人,母女二人坐在灯下,一夜无眠。
烛花噼啪,映着薛姨妈满面愁容,不断拿帕子拭泪:“蟠儿这一回,怕是很难脱身。若是审案时把过往那些事都抖出来,咱们薛家百年基业,怕是都要一朝倾覆。”
薛宝钗端坐一旁,神色看着平静,眼底却压着沉沉的寒意。
这些年哥哥在外勾结金陵地方官吏,强抢民女、欺压百姓一桩桩一件件,她心里清清楚楚。
从前仗着家世遮掩,无人敢深究,如今一旦开堂彻查,绝不是单单拿薛蟠一人问罪便能了结,整个薛家都要被拖下水。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却笃定:“母亲,如今已经不是救不救哥哥的事了。咱们要保全薛家余下的人。
律法之中,女子出嫁之后,嫁妆乃是私产。日后朝廷若是抄家罚没家产,出嫁女儿的妆奁,照例不会一并收缴。”
薛姨妈一怔,抬眼看她:“你的意思是?”
“尽快定下我和宝玉的婚事,早早完婚。”
宝钗抬眸,“趁着案子还没有牵连到府里,咱们抓紧变卖田庄、铺面、宅子,把所有现银尽数折算成我的嫁妆。只要我嫁入荣国府,这份银钱便能保全。”
薛姨妈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心头又惊又喜,连忙点头:“说得是!明日一早,我便去荣国府见老太太和你姨母,把你和宝玉的婚事敲定,挑个近的日子办喜事。”
母女二人细细商议到天蒙蒙亮,把各处田产铺面一一清点,定下计策。
先遣心腹管家,悄悄外出接洽买主,宁可压低价钱,也要尽快脱手变现,万不可拖延。
待到天光破晓,薛姨妈略整衣衫,带着薛宝钗往贾母上房而去。
昨夜母女二人彻夜未眠,早已算透所有利害。薛蟠罪证确凿、旧案重翻,必死难逃,薛家倾覆只在朝夕。
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火速敲定宝钗与宝玉的婚事,借着贾府根基护住仅剩的家产与族人,保全最后一线香火。
此刻的贾母,早已是心中明镜。
她历经数代风浪,老成精绝,前日荣庆堂薛蟠粗鲁闯闹、当众轻薄无状的模样历历在目,再加上昨日薛蟠被五城兵马司当众捉拿、旧案翻覆的风声传遍京中,她如何看不明白?
薛家早已是祸乱缠身、罪孽累累、是非不断的烂摊子。
薛蟠作恶半生,命案贪腐无数,此番彻底案发,往后薛家只会牵连无穷、祸患不绝。
贾母心底一万个不愿再结这门亲。
昔日半推半就的金玉良缘,此刻在她眼里,已然是烫手祸水,沾之即惹一身腥,半点不配贾府,更配不上自家孙儿。
可难题摆在眼前,推脱不得。
薛家数次倾囊相助,府里修建省亲别院之时亏空巨大之时,屡次借薛家巨额银两填账、渡难关。
彼时王夫人早已明里暗里许下诺言,默许、应下了宝玉必娶宝钗的口头婚约,全府老人皆知,算是贾府欠下薛家的人情与承诺。
人情债,堂堂荣国府,若是公然翻脸赖婚,只会落得忘恩负义、势利凉薄的笑柄,传出去有损世家体面。
贾母端坐榻上,面色淡然,不动声色,只静静看着登门求亲的薛家母女,不言不语,静待她们出牌。
薛姨妈深知贾母心思通透、顾虑极深,也清楚老太太已然厌弃薛家麻烦。
她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母女二人昨夜商定的重磅筹码,字字恳切,句句动心:“老太太,姐姐。事到如今,我也就不藏私了。”
“我薛家愿为宝钗备下百万巨资嫁妆,现银、田庄、铺面尽数折算,百万家私陪嫁入府。”
话音一顿,她眼圈通红:“如今蟠儿大祸临身,薛家香火将近断绝。
我母女只求一桩心愿——日后宝玉与宝钗成婚,若诞下二子,次子随薛姓,承接薛家香火、延续薛氏宗祠。为求此香火传承,宝钗自愿拿出一半嫁妆五十万两,换这次子随姓之权。”
此言一出,满堂微寂。
百万嫁妆,五十万两换一子香火。
这是薛家倾尽家底、赌上全族存亡的最后一搏。
贾母眼底微动,心中飞快盘算。
她本是万般不愿应下这门祸事亲事,可百万现银嫁妆足以填贾府大半亏空,解府中燃眉之急。
再加五十万两换取次子姓氏,于贾府而言,只损一个虚名,得的是实打实泼天富贵。
可老谋深算的贾母,从未做亏本买卖。
她面上缓缓露出松动之色,看似被诚意打动、欣然应允,心底却藏着最深的算计:我今日暂且应你这门婚事又如何?
宝玉终究是贾府嫡孙,来日前程未定。待日后时机成熟,我大可再为宝玉求娶一位位高权重、家世鼎盛的名门贵女做正妻。
至于薛宝钗?
便以薛家获罪、家门有罪为由,贬为平妻便是。
名分既定、嫁妆吞入、富贵落袋,她一个杀人犯的妹妹、依附贾府的平妻,往后只能安安分分、俯首低眉,半点话语权无有,更不敢争执半句。
一念至此,贾母眼底笑意温和,看似慈爱妥帖,实则城府深沉,缓缓点头应允:“既然你们母女诚心至此,又顾全两家情分、兼顾香火情理,此事,便依你们。”
一旁立着的王夫人,瞬间心领神会。
她与贾母对视一眼,瞬息之间,婆媳二人默契相通、心思合一。
王夫人心中暗喜:既得了薛家百万嫁妆填府中亏空,又了结早年人情许诺,来日再有高门正妻进门,宝钗位居平妻,两全其美,毫无弊端。
薛家母女见贾母点头应允,心头大石彻底落地,只当是绝境逢生、赌赢了生路,满心庆幸,全然未曾察觉这婆媳二人眼底深藏的算计与后手。
她们只以为,百万嫁妆换得终身安稳、薛家存续,却不知,从这场婚事敲定的一刻起,薛宝钗一生尊荣、正妻名分,早已被贾母悄然锁死、暗中剥夺。
一场以青春、名分、百万家私、全族香火为赌注的婚事,终究是薛家自投罗网,落进了贾府恶毒的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