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有偷偷关注过你，”裁决长的眼睛干净透亮，“首先，我非常高兴我们是以这样的方式交谈，这说明你并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
“关注过我？”张幕有些疑惑。
“是的，在你爸爸伏法后到你被异能学校收录为止。”
“那是我最不堪的一段过往，”张幕眼神暗淡下来，声音也变得微弱，“拜…城市所赐。”
许言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注意措辞。”
“是最不堪吗？”裁决长眼中柔情如水，“我看到的却是一个人在最无助时最坚韧的一面，你做得很好。”
“我不是来听你夸我的。”张幕不愿意再回想这段痛苦的过往，“你刚刚说，特殊？”
“没错，”裁决长微微颔首，“其实我们经常都会遇到像你爸爸这样的犯人，他们不甘心做普通人，想通过吞食宝具来获得异能，然后出人头地，为钱为权，而这么多人中也只有你爸爸是为了家。”
“你知道他是为了家？”张幕表情淡漠。
“之所以对他记忆犹新，就是因为在吞食宝具后他还甘心只做一个清洁工，这是我没想到的。”
“清洁工…”张幕听着这三个字感觉到心口处一阵绞痛，张天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爸爸在外面赚大钱。
“他曾经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医生，”张幕跳动的眼眸含着泪水，“他只是因为没有异能，他最后竟然只甘心做个清洁工。”
“他吃宝具不为钱不为权不为名，他只为一个家。”裁决长将桌子上的纸巾盒推了推，给柳小青递过去一个眼神。
柳小青抽了一张递给张幕，眼神中夹杂着自责。
“你认同他？”张幕重新看向裁决长。
“我不认同他，”裁决长摇着头，“但我尊敬他。”
“可你让他死得毫无尊严。”张幕尽量保持着平静。
“他是唯一一个，被证实有罪我还默许他回家见你们最后一面的人。
我记得那天晚上，在所有证据齐全之后，我们带着他走向［处刑房］。
当天我做了个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举动。”
张幕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让押送你爸爸的守卫不许带枪，他有很强的求生意识，我知道这么做会带来什么后果。
果然不出所料，你爸爸利用得来的伪异能跑了。
就在张天生消失在夜色的时候，即便是我也愣了好一会儿。”
…
“追！”
张幕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就死在了我面前。”
“我们常说，”裁决长挪动了一下身子，也顺手抽走一张纸巾，“他们这些人血液受到污染，灵魂变得扭曲，身体不被接受。
但是你爸爸的思想却非常纯粹，纯粹到我自私的以为火刑对他来说太重了。”
“既然你如此同情他，为什么非要杀他，只需要再多一点点念想，一点点就够了…”张幕的五官挤在一起，他想用力去抓那些不存在过去的未来，“我和妹妹差点就有爸爸了，妈妈也不会…”
“当他吃下宝具的那一刻，他的死局就决定了，这与任何理由都无关，如果因此就能法外开恩，那就是对整个城市体系的蔑视，那律法就成了一纸空文，我敬重他，不代表他就能置身律法之外。”裁决长的眼神重新变得有力。
张幕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是咬着牙，眼泪划过脸颊。
许言不再选择沉默，“他是因为人性和责任才触犯的律法，人性和责任才应该是这个城市的根本。
边防的那些战士们，不都是因为这些才甘愿以死相守吗，我倒觉得，张天生和边防战士的初衷一致，他不应该作为罪犯死去，他是为了守护，微观和宏观的区别而已。”
“如果边防有人做错了事，他们也会受到处罚，这些都不是免死金牌。”
“可…”许言本还准备再说些什么，可突然想起自己的妈妈余杏悦，纵然她有些手段，最后还是被降为了步卒，顿时语塞了。
“裁决长，听说你也只是位普通人。”张幕整理了下心绪，重新说话。
裁决长点了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
“那为什么你要实行两套货币，如果大家都一样，我爸爸也不会铤而走险，触犯律法。
是不是在你心里普通人就是比异能者卑微。”
“恰恰相反，此举完全是为了保护普通人。”裁决长解释道。
“我不理解。”张幕摇着头，“在这条规则下，我只看到了尊卑。”
“唉…”裁决长叹了一口气，“的确，这条规则就是用来区别异能者和普通人的，它让城市有了阶级分别，异能者尊贵，普通人卑微。”
“那你刚刚还说什么保护…”
“心！”
张幕的话还没说完，裁决长直接打断，“每个人心里的想法是不同的，纵使我们想使所有人平等，但是对于大部分异能者来说，他们不甘愿和普通人站在同一阶层，
到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他们能力多样，普通人的生存空间更加岌岌可危，但是城市需要他们的力量，不能靠强权压下，只能从中取权衡之道，他们地位高了，愿意为城市而战，普通人才能活得像样。
我们要从城市出发，为更多人争取利益，可如果连生存空间都被无限压缩，还谈什么平等。”
张幕听完后久久没有开口，脑海里曾经自以为的那些想法开始崩塌，他突然觉得自己太过片面，也太过幼稚。
他曾经经历过苦难，也正是因为这些苦难更能让他理解普通人的难，他不是一个习惯向弱者挥拳的人，却没想过不伤害不代表被保护。
有时候退一步才能更近一步或者十步。
裁决长语气重新变得温柔，“好了，今天说了这么多，至少埋藏在我心里那么多年的话吐出来了，我也希望能够解开你的心结。”
“我还有最后一个诉求。”张幕缓缓道。
“什么？”
“我想把我爸爸在档案上的死亡原因从［伏法］改为［牺牲］”
听到这个请求，柳小青的瞳孔明显颤抖了一下。
“不可能。”裁决长的话轻巧却决绝。
“他没有错！”张幕语气开始亢奋。
“在律法面前没有意外，判决已下就不可能改变，”裁决长脸上没了表情，她看着张幕，“张幕，我跟你一样都替他惋惜，但这份情只作为个人，不作为裁决长。
你说的［牺牲］可以在你心里也可以在我心里，唯独不能在档案里！”
“我知道了。”张幕淡漠回应，转身离开。
“张幕！”裁决长突然站了起来，大吼道：“你爸爸应该是你的榜样，而不是执念，我不希望下次见面在审判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