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知青点大院东边那间土坯食堂吃的。
玉米面窝头,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一人一勺咸菜疙瘩。
乔不违端着碗坐到角落那张破木桌边,小口小口喝着汤。
她喝汤的姿势挺讲究,背挺得直,碗端得稳,跟周围呼噜呼噜扒饭、边吃边唠嗑的其他人比起来,扎眼得很。
何秀奕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另一桌,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吃完饭,知青们陆续起身去院子里的水槽洗碗。
何秀奕动作快,抢先一步凑到许红梅身边,两人挨着站在水槽前。
“许姐,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带着我们这些新来的熟悉。”何秀奕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手里搓着碗,“我看乔同志好像不太习惯,晚饭都没怎么吃。”
许红梅哼了一声,把碗在水里涮得哐当响:“娇气呗。不下地干活,哪来的饭吃?还真当自己是来享福的大小姐。”
“许姐说得对。”何秀奕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我就是有点担心……你看她在火车上,李同志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就……哎,女孩子家,动手动脚的,传出去多不好听。”
许红梅洗碗的动作停了停。
何秀奕趁热打铁:“还有啊,来的路上,跟赶车的李大壮同志也闹得挺不愉快。李大壮同志人其实挺好的,就是脾气直了点,乔同志就……唉,她还给了李大壮同志一颗奶糖,说是赔罪,可这孤男寡女的,给东西……”
她没说完,留了半截。
许红梅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最烦的就是男女关系上不检点的。
知青点本来就是个敏感地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得满村都是。
“真的?”许红梅问。
“我亲眼看见的。”何秀奕小声说,“许姐,我也是为咱们知青点的名声着想。你说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咱们红星生产队的知青?还以为咱们这儿的风气……”
许红梅把碗重重往台子上一放:“行了,我知道了。”
她擦干手,转身就往女宿舍走。
何秀奕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温顺怯懦的样子。
女宿舍里,乔不违已经回来了。
她正坐在自己铺位上,慢条斯理地从藤编箱子最底下拿出一本书。
书是外文的,封皮是深蓝色,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字母。她翻开书,靠在叠好的被褥上,就着煤油灯那点昏暗的光,安安静静看着。
许红梅推门进来,看见乔不违这副做派,心里那股火又拱上来了。
“哟,还看书呢?”许红梅嗓门挺大,故意让屋里其他两个女知青也听见,“看的什么书啊?该不会是资产阶级的毒草吧?”
乔不违头都没抬,翻了一页。
许红梅被这无视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但想起何秀奕说的话,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她走到自己铺位边,重重坐下,对另外两个女知青说:“有些人啊,仗着家里有点钱,穿得花枝招展,不下地不劳动,还跟男同志不清不楚的。咱们可得离远点,别沾上腥味。”
圆脸女知青叫王娟,瘦点的叫李秀英。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接话,但看乔不违的眼神明显带上了审视和疏远。
何秀奕这时候也洗好碗进来了。她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铺位,一副不想惹事的样子。
许红梅继续指桑骂槐:“咱们下乡是来接受再教育,建设农村的,不是来当大小姐、搞歪风邪气的!有些人要是觉得自己受不了这份苦,趁早打报告回城去,别在这儿带坏风气!”
王娟小声附和:“许姐说得对。”
李秀英也点了点头。
乔不违还是没反应。
她看完了那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好像完全没听见那些夹枪带棒的话。
许红梅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难受。她瞪了乔不违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脱了鞋躺下,背对着那边。
煤油灯的光晃晃悠悠。
何秀奕也躺下了,面朝墙壁,耳朵却竖着,听着那边的动静。
乔不违又看了十几分钟书,才合上,仔细放回箱子底层。她吹灭了煤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一点月光透进来。
许红梅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故意弄出很大动静。
王娟和李秀英也窸窸窣窣地调整睡姿。
何秀奕一动不动。
乔不违平躺在铺位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呼吸平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到了后半夜,月亮都偏西了。
许红梅睡得正沉,打着轻微的鼾。
突然,她感觉领子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从床上拽了起来!
“啊!”许红梅惊醒,吓得叫出声。
煤油灯被划亮。
昏黄的光照亮了宿舍中央。
乔不违站在那儿,一只手揪着许红梅的衣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床上拖到了屋子中间。
许红梅只穿着单薄的背心和裤衩,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又惊又怒,拼命挣扎:“你干什么!放开我!”
王娟和李秀英也被惊醒了,坐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
何秀奕也慌忙起身,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
乔不违没松手。
她另一只手伸到许红梅枕头底下,摸索了两下,扯出几封用牛皮纸信封包着的信。
许红梅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还给我!”她尖叫着扑上去抢。
乔不违轻松躲开,抖开那几封信。
信封没封口,里面厚厚的信纸露出来一角。
“许姐,”乔不违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自己屁股没擦干净,还想管我?”
她抽出一封信,展开,作势要念。
许红梅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都变了调:“别念!乔不违!乔同志!我求求你!别念!”
乔不违垂眼看着她:“谁让你传我谣言的?”
许红梅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封信,额头上冒出冷汗。
“说。”乔不违的声音很冷。
许红梅猛地扭头,指向站在铺位边、脸色煞白的何秀奕:“是她!是何秀奕!是她跟我说的!说你在火车上打人,说你和李大壮不清不楚,说你不检点!都是她说的!”
何秀奕倒退一步,后背撞在土墙上:“许姐!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就是你!”许红梅像抓住救命稻草,声音尖利,“晚饭后洗碗的时候!你亲口跟我说的!你说乔同志作风有问题,让我提醒大家离她远点!王娟,李秀英,你们当时也在旁边,你们听见了是不是?”
王娟和李秀英缩在铺位上,不敢吭声,但眼神躲闪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何秀奕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乔不违把信纸重新塞回信封,随手扔回给瘫在地上的许红梅。
许红梅手忙脚乱地把信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乔不违环视了一圈宿舍。
王娟和李秀英赶紧低下头。
何秀奕靠在墙上,手指死死抠着墙皮。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乔不违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谁让我不爽,我就让谁更不爽。”
她看向许红梅:“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见一句不该听的,这些信的内容,我会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全生产队的人听。”
许红梅拼命点头,眼泪都出来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乔同志,你千万别……千万别……”
乔不违没再理她,转身走回自己铺位,脱鞋上床,拉过被子盖好。
煤油灯还亮着。
许红梅抱着信,瘫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王娟和李秀英悄悄躺下,背对着这边,一动不敢动。
何秀奕还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乔不违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许红梅压抑的抽泣声,和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许红梅才哆嗦着爬起来,把信塞回枕头底下最深处,然后蜷缩着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何秀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