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收工的哨子一响,乔不违逛着逛着就回了知青点。
  食堂大锅里是照得见人影的野菜糊糊,配着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乔不违看了一眼,连碗都没拿,转身就回了宿舍。
  她从藤编箱子里掏出一个铁皮罐头,上面印着“午餐肉”三个字。又拿了把勺子,端着罐头就出了门。
  院子里的知青正排队打饭,许红梅瞥见她端着罐头往外走,嘴角撇了撇,没敢吱声。何秀奕低着头喝糊糊,眼角余光却一直跟着那道红色身影。
  乔不违径直往村东头走。
  她知道沈擎家在那儿。
  昨天李大壮赶车进村的时候,路过那片青砖院墙,她扫了一眼,记住了。
  沈擎家院门半掩着。
  乔不违到的时候,沈擎也刚收工回来,正推开院门往里走。他后背的汗把旧军装浸湿了一大片,胳膊上还沾着点麦秸。
  乔不违就跟在他后面,一步不落,也进了院。
  沈擎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眉头立刻皱起来了:“你……”
  “沈队长,”乔不违抢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我来你家搭个伙。”
  沈擎还没反应过来,灶台那边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谁啊?”
  一个穿着深蓝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从灶房里探出头。
  她看起来六十来岁,脸黑瘦,眼神很利索,上下一打量乔不违,眉毛就挑起来了。
  这就是沈擎他娘,沈老太。
  “哟,”沈老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这不是新来的那个知青吗?穿得跟画报上似的。”她目光落在乔不违手里那个午餐肉罐头上,又扫了眼她那身水红色碎花衬衫,还有白得晃眼的脸蛋,“怎么,知青点的饭吃不惯?”
  乔不违点点头:“吃不惯。”
  沈老太乐了,笑里带着点嘲:“那可不,细皮嫩肉的,哪吃得惯咱们这粗茶淡饭。”
  她转头对沈擎说,“看见没,这就是城里来的大小姐。擎子,我跟你说,往后找媳妇,可不能找这样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光会打扮,那是请了个祖宗回家供着!”
  沈擎脸有点黑:“娘,别瞎说。”
  乔不违眼珠转了转。
  她没接沈老太的话茬,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午餐肉罐头往旁边石台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圆铁盒。
  “大娘,”乔不违把铁盒塞到沈老太手里,“您说得对!咱们不聊这个。您看您这手,天天干活,都糙了。用这个,雪花膏,抹了又香又滑,保准比隔壁王婶年轻十岁。”
  沈老太一愣,低头看手里那个小铁盒。
  铁盒是淡粉色的,盖子上印着朵花。她拧开一点,一股香喷喷的味道就飘出来。
  沈老太这辈子没用过这玩意儿。她下意识凑近闻了闻,又赶紧盖上,脸上那点嘲弄僵住了,变成一种半信半疑的别扭表情。
  “这……这东西挺贵吧?”沈老太语气松了点,“给我干啥?”
  “不贵,”乔不违说得跟真的一样,“我家里寄来的,我用不完。大娘您拿着用,用了就知道好。”她说着,自来熟地往院子里那张小木桌边一坐,“大娘,中午做啥好吃的?我带肉来了,咱加个菜。”
  沈老太捏着那盒雪花膏,看看乔不违,又看看自己儿子。
  沈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他没说话,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沈老太到底没把雪花膏还回去。她揣进兜里,清了清嗓子:“就贴饼子,熬了点白菜。你……你真要在这儿吃?”
  “嗯,”乔不违已经把罐头打开了,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午餐肉,送进嘴里尝了尝,点点头,“还行。大娘,饼子多贴两个,我饭量小,但沈队长干一上午活,肯定饿。”
  沈老太被她这反客为主的架势给整不会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转身回灶房继续忙活去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何秀奕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出现在门口。她看见院子里坐着的乔不违,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笑。
  “沈队长在家啊?”何秀奕声音柔柔的,迈步进来,“我刚从地里回来,想着沈大娘一个人做饭忙不过来,就顺路过来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
  她说着,就往灶房走,眼睛扫过石台上那个打开的午餐肉罐头,又扫过乔不违手里那把勺子。
  沈老太在灶房里说:“不用不用,快好了。”
  “大娘您别客气,”何秀奕已经进了灶房,声音传出来,“我在家也常帮我娘做饭。这贴饼子火候得看好,我来帮您看火吧。”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像是故意让外面听见,“咱们下乡接受再教育,就得不怕苦不怕累,眼里得有活。可不能像有些人似的,光等着吃现成的,那不成旧社会的地主小姐了嘛。”
  乔不违舀了一勺午餐肉,慢悠悠地吃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擎洗好手,甩了甩水珠,走到桌边坐下。他看了一眼灶房方向,又看了一眼对面吃得旁若无人的乔不违。
  乔不违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把罐头往他那边推了推:“沈队长,吃点?”
  沈擎没动。
  乔不违也不在意,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的。
  灶房里,何秀奕一边帮着往锅里贴饼子,一边跟沈老太搭话:“大娘,您可真辛苦,又得操持家里,还得惦记沈队长。沈队长整天忙队里的事,也顾不上帮您。要我说啊,这家里就得有个勤快人,里里外外张罗着,才能把日子过好。”
  沈老太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何秀奕又说:“我们知青点的同志们都挺能吃苦的,早上割麦子,大家都抢着干。就是……唉,可能个别同志还没适应。”她叹了口气,“不过也能理解,城里来的嘛,没干过农活。慢慢教,总能学会的。”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表现了自己勤劳,又暗戳戳点了乔不违。
  乔不违把最后一块午餐肉吃完,勺子往空罐头里一放,发出“叮”一声轻响。
  她拍了拍手,对着灶房喊:“大娘,饼子好了没?饿了。”
  沈老太端着一簸箕热腾腾的贴饼子出来,没好气地放在桌上:“催啥催,好了。”
  何秀奕跟在她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白菜炖粉条。她看了一眼乔不违面前那个空罐头盒子,又看了一眼乔不违那副等着开饭的架势,嘴角抿了抿,但还是笑着把盆放下。
  “乔同志吃得真快,”何秀奕说,“这罐头是家里寄的吧?真不错。我们这些普通家庭出来的,可没这条件,只能吃吃食堂的粗粮。不过也挺好,艰苦朴素嘛。”
  乔不违拿起一个贴饼子,掰了一块,泡进白菜汤里。
  她压根没接何秀奕的话,好像根本没听见。
  何秀奕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沈老太盛了三碗稀饭,一碗给儿子,一碗放自己面前,最后一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乔不违面前。
  乔不违说了声“谢谢大娘”,端起碗喝了一口。
  何秀奕还站在桌边。
  沈擎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沉:“何知青,你也坐下吃吧。”
  何秀奕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回知青点吃就行。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有啥能帮忙的。”她说着,眼睛却瞟向沈擎,“沈队长,下午的活怎么安排?我看东头那片麦子还得抓紧割,要不我吃完饭早点过去?”
  “不用,”沈擎低头咬了一口饼子,“按哨子响上工。”
  “哎,好。”何秀奕应着,又看了一眼闷头吃饭的乔不违,这才提起篮子,“那沈队长,大娘,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院子里就剩下三个人吃饭的声音。
  沈老太嚼着饼子,时不时抬眼瞅瞅乔不违。
  乔不违吃相不算粗鲁,但也不装斯文,该吃吃该喝喝,泡了汤的饼子吃得挺香。
  沈擎一直没说话,只是闷头吃饭。
  但他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扫向对面。
  这女人……到底想干啥?
  嫌知青点的饭不好吃,就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