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吃完面条没多久，院子外就吵吵嚷嚷的。
外头周母那特有的大嗓门，正挨家挨户地喊人。
“都出来！今儿个天好，咱们大院家属团结一下，把各家的厚被褥都拆了，集中到水池那边洗洗！集体劳动，互相帮忙，增进感情！”
乔不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盖住头。
没一会儿，他们这屋的门就被拍响了。
“新媳妇！起来！集体劳动，谁都不能缺席！”
乔不违没动，睡回笼觉呢。
周卫民坐在轮椅上，正对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转头看了一眼炕上那团被子，又看了看门口。
门还在响。
乔不违猛地坐起来，她瞪了一眼门口，又瞪了一眼周卫民。
“你妈又开始了。”
周卫民没接话，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乔不违啧了一声，慢吞吞地爬起来，穿好衣服，随便扒拉两下头发，就去开门了。
门一开，周母就站在外面，身后还跟着几个已经出来的军嫂，都拎着拆下来的被套床单。
周母上下打量了乔不违一眼，看她那副没睡醒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嫌弃，但脸上还是端着“公道”的表情。
“快去把你屋里的被褥拆了拿出来。大家都去水池那边集合，统一分配活计。咱们军属要团结，要互相帮助，不能搞特殊。”周母说得一套一套的。
乔不违打了个哈欠：“行吧。”
她转身回屋，随便把炕上的被套扯下来，团成一团抱着，又走了出来。
周母看她抱的那点东西，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带头往大院公共水池那边走。
乔不违抱着被套跟在后面。
水池边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大院里的家属，有老有少，每个人脚边都堆着要洗的东西。大家互相打着招呼，说说笑笑。
周母走到水池前，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到了啊。今天咱们集体劳动，就是为了体现咱们军属大院互帮互助的精神。活儿呢，咱们公平分配，谁也不能偷懒，谁也不能搞特殊。”
她说着，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乔不违身上。
“那个，乔不违。”周母指了指水池边一块空地上堆得最高、颜色最深、看着就一股子霉味和汗味的一堆被褥，“你就洗那些。这些都是咱们大院几家人口多、孩子小的家庭攒了一冬天的，最需要好好搓洗。你年轻，力气大，多干点。”
那堆被褥，像座小山，脏得颜色都看不出来了，比乔不违自己抱来的那点东西，多了十倍不止。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哎哟，那么多……”
“都是老陈家和老赵家的吧？他家小子皮，滚得最脏。”
“让她洗？她能行吗？”
“不是说她娇气不下地吗？这下看她还怎么躲。”
乔不违看着那堆“小山”，没说话。
这时，一个四十来岁、脸盘圆圆、嘴角天生有点下垂的女人从周母身边站出来，正是张干事。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好像是在记录什么，眼睛却瞟着乔不违，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嘲讽：
“周家新媳妇不是一直不干活吗？今天可躲不了了吧？集体劳动，人人有份。周婶子这是照顾你，给你分配最重要的任务，你可要好好表现，别辜负了大家对你的‘期望’啊。”
她特意把“期望”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话一出，周围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低低的笑声，不少军嫂都看着乔不违，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意思。
周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得意藏不住。她就是要当众给乔不违难堪，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丢脸，干不完活，或者干得不好，以后在大院就更抬不起头了。
乔不违还是没吭声。她走到那堆脏被褥前，蹲下身，翻了翻。
果然，连个搓衣板都没给她留。
水池边其他军嫂手里，要么有搓衣板，要么有刷子，就她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堆脏布和冰凉的水泥池子。
张干事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大家说的，但眼睛还看着乔不违：“咱们有些同志啊，就是思想觉悟不够，觉得嫁进来就是享福的。殊不知，军嫂军嫂，重点在‘嫂’，那就是要承担家庭责任，要勤劳，要能吃苦。光会打扮、会装病可不行。”
周围的笑声更明显了。
乔不违蹲在那里，背对着众人。
然后，她把手伸进了自己衣服兜里。
掏了掏。
掏出一把东西。
不是手帕，也不是工具。
是一把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乔不违捏着那把糖，转过身，面对着水池边所有看着她的人。
周母愣了一下。
张干事也愣了一下。
围观的军嫂们更是愣住了，笑声都停了。
乔不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平静。她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好奇或讥诮的脸。
然后，她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七八岁、正眼巴巴看着她手里糖的小男孩面前，蹲下来，递过去两颗。
“给你，拿着吃。”
小男孩懵了，下意识接过去，抬头看他妈。
他妈也懵了。
乔不违没管，又走到旁边一个抱着更小孩子的年轻媳妇面前，递过去两颗：“给孩子甜甜嘴。”
年轻媳妇手足无措地接了。
乔不违就这么绕着水池边，给每个带着孩子、或者看起来年纪比较小的军嫂，一人发了一两颗大白兔奶糖。
拿到糖的大人孩子都傻眼了。
没拿到糖的，也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