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乔不违手里的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
霍京深站在门口,皮夹克上还沾着点外面的灰尘。
他没像往常那样靠在门框上抽烟,而是直接走了进来,两步跨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乔不违。
那眼神里有火,有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林婉如果然动手了?”霍京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让人盯着镇东那条路,刘麻子带了十几个人,全是硬茬。”
乔不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继续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货单上打勾,红墨水圈出的数字格外刺眼。
“嗯。”就一个字。
霍京深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拿自己当诱饵。”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带着怒意的陈述。
乔不违放下笔,抬起头,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有点无聊,像是在看一个大惊小怪的傻子。
“饵怎么了?”她慢条斯理地反问,“钩子是我下的,网是你拉的,警察是我请的——饵要是怕被吃,那叫什么饵?”
霍京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他见过疯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饵没有不紧张的。”他说,语气生硬。
乔不违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底却亮得吓人。她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所以你昨晚派人把我家房顶都换成铁皮了对吧?我看见了。”
霍京深愣了一下。
那是他做得最隐蔽的一件事。半夜三更,趁乔不违睡着,带着几个亲信工人,悄无声息地把那破瓦片拆了,换上了厚厚的镀锌铁皮。他还特意嘱咐不许出声,不许留痕迹。
没想到这女人眼睛那么毒。
“放心,”乔不违冲他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恶劣的温柔,“这条鱼上岸那天,你我都功德圆满。”
霍京深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想骂两句脏话,最后只憋出一句:“疯子。”
但他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
……
与此同时,镇西供销社后巷。
夕阳把墙头的枯草染成血红色。
林婉如缩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看着对面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刘麻子叼着根皱巴巴的烟卷,眯着眼打量她。旁边站着两个小弟,手里拎着钢管,一脸的不耐烦。
“妹子,你说的那批货,真有三千件?”刘麻子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狐疑,“乔不违那丫头片子,能有这么大的胃口?”
“你不信我,还不信你的耳朵?”林婉如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安插的人亲眼看见她在仓库清点单子。三千件喇叭裤,五千件花衬衫。这一趟跑下来,光利润就上万块!只要截住这批货,不仅断了她的源头,还能把这批抢来的货转手卖给县城的黑市,咱们平分!”
“上万块……”刘麻子吞了口唾沫。
他最近赌输了,欠了一屁股债。赵明远进去了,他那点家底也快见底了。这时候,天上掉下个馅饼,还是这么大一块。
“但是,”林婉如凑近一步,眼神变得阴鸷,“必须今晚动手。过了今晚,货就发出去了。而且,霍京深那边不好惹,你得带上所有兄弟,还有那些放贷的打手,全押上去。”
“全押?”刘麻子犹豫了。
“怎么?怕了?”林婉如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拍在旁边的木箱上,“这是定金。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双倍。刘哥,这可是翻身仗。赢了,以后这镇子,谁还敢不给面子?”
那厚厚的一沓红票子,像是有魔力一样,吸住了刘麻子的眼球。
他想起了之前被乔不违当众羞辱的场景,想起了被霍京深车队堵在街角的狼狈。
仇富,嫉妒,贪婪。这三种情绪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
“干了!”刘麻子猛地一拍大腿,抓起那叠钱塞进怀里,眼中凶光毕露,“今晚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要把这批货吞下去!”
林婉如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她转过身,背对着刘麻子,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乔不违,你以为你在钓鱼?
其实,你是在喂狼。
只是这狼,会不会先把自己撑死,那就说不准了。
巷子里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枯叶沙沙作响。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路口,车窗半降,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霍京深收回目光,对司机说:“跟上刘麻子的人。记住,别打草惊蛇,让他们走到死胡同里去。”
司机点头:“老板,那乔小姐那边……”
“不用管。”霍京深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紧抿的嘴唇,“她现在比谁都清醒。这场戏,她是导演,我是观众。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
“要是有人敢伤她一根头发,我就让这镇,再也没人敢做生意。”
车子发动,消失在暮色中。
而在镇中心的服装厂里,乔不违依旧坐在那把转椅上。
桌上的电话听筒被她轻轻拿起,又放下。
她没有报警。
因为警察来了,只能抓现行。她要的,是让刘麻子和林婉如一起,把裤子都输光。
……窗外,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镇东那条烂泥路,平时连野狗都懒得走,今晚却热闹得很。
十几辆大卡车轰隆隆地停在路边,车灯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尘土飞扬间,一群黑影从树林里窜出来,手里攥着钢管、扁担,甚至还有几把生锈的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