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不违回到自己的服装厂门口。
  她推开门,正要往里走,脚步突然顿住了。
  厂子的后门,也就是卸货区那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枯瘦的手腕。
  头发乱糟糟地结成块,脸上全是泥垢,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乔不违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浑浊、躲闪,还带着点熟悉的怯懦。
  赵明远。
  他出来了。
  乔不违站在原地,没动。
  霍京深从后面绕过来,看到那个人影,眉头皱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皮带扣。
  “别动。”乔不违淡淡地说。
  霍京深收回手,站到一边。
  赵明远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身子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清站在逆光里的乔不违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乔不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没有恨,也没有爱,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就是那种纯粹的、高高在上的漠视。
  过了许久,赵明远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
  这一跪,动静不大,但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几个工人停下手中的活,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有人小声嘀咕:“那不是赵明远吗?他怎么在这儿?”“听说他在里面吃了不少苦……”“啧啧,现在混成这样了。”
  乔不违转过身,慢慢走下台阶。
  她的鞋跟敲击地面,一步,两步,三步。
  最后,她在离赵明远一米远的地方停住。然后,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视线与他平齐。
  这个动作很有压迫感。
  赵明远不敢抬头,死死盯着乔不违鞋尖上沾的一点灰尘。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乔乔……”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乔不违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哭。
  赵明远哭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样不够诚恳,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他抬起脸,额头上立刻渗出一层血珠,混着泥水,看起来凄惨无比。
  “给我条活路吧……我没钱了,没人要我……我想回家……”
  乔不违直起身子。
  “起来。”
  赵明远一愣,以为她要扶自己,连忙伸手想去抓乔不违的裤脚。
  乔不违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你跪我,是想让我心软,还是想让路人骂我心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赵明远身上。他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
  乔不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冽:“你没错,你只是蠢。把运气当本事,把女人的钱当自己的命。但蠢不犯法,砸店犯法,你两样都占了。”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是啊,他有什么资格辩解?
  当初骗婚、卷款、甚至后来借高利贷想翻本,哪一件不是他自己作的?
  乔不违不再看他,侧过身,指了指旁边那扇半开的铁门。
  “仓库搬货,一天一块五。”
  赵明远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困惑取代。
  “干不干随你。”乔不违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施舍仇人,但我不拦着仇人自食其力,这是给你留的路,也是给我自己留的德。”
  说完,她转身往厂里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留恋。
  赵明远跪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天一块五。
  在这个年代,虽然不多,但对于一个刚从号子里出来、身无分文的人来说,这是一根救命稻草。更重要的是,乔不违没有赶他走,没有让警察再把他抓回去,甚至给了他一个工作的机会。
  这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恩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污泥的双手,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霍京深靠在车门上,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乔不违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个女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杀人诛心之后,还要给人留条活路。这哪里是什么圣母,分明是掌控全局的神。
  赵明远颤巍巍地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住。他扶着墙,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扇通往仓库的铁门挪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不可一世的赵明远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为了生存不得不低头的蝼蚁。
  厂区内,缝纫机的轰鸣声依旧嘈杂。乔不违穿过车间,径直走向办公室。
  路过李婶身边时,李婶惊讶地看着她:“丫头,外面那……是你前夫?”
  乔不违点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嗯,来应聘杂工的。”
  李婶瞪大了眼:“你让他进厂?不怕他搞破坏?”
  乔不违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看不懂的自信:“破坏?他现在连吃饭的力气都快没了,拿什么破坏?再说了,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比放在外面瞎晃悠强。”
  她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洒在赵明远佝偻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