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不违没说话。
她慢悠悠地走进院子,走到堂屋门口,她把身上那个湿漉漉的包袱随手扔在条案上。包袱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抬起手,开始卷袖子。
左袖,右袖。
乔二婶看着那双苍白却稳定得可怕的手,心里莫名发毛。她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气势:“看什么看?认命吧!我是你二婶,长嫂如母!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现在家里遭难,你不帮衬谁帮衬?”
“帮衬?”
乔不违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因为呛了水,还有点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二婶,咱们来算笔账。”
她转身,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最后定格在乔二婶脸上。
“我爹走的时候,留下三亩水田。那时候我就六岁。”
乔二婶脸色一变:“那田……那田早就充公了!是你爹欠村里的!”
“放屁。”
乔不违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三亩水田,位置就在村东头,肥力最好。这五年,是谁在种?”
乔二婶嘴硬:“是你二叔!是你二叔累死累活种的!”
“好。”乔不违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截不知哪捡来的粉笔头,在地砖上画了一道线。
“第一年,收成三百斤稻谷。按当时收购价,三十块。除去种子化肥,净赚二十五块。这钱,进谁的口袋了?”
乔二婶张了张嘴,没出声。
“第二年,同样的地,同样的收法。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乔不违每说一年,就用粉笔在地上重重划一道。
五道杠。
“总共一百二十五块。”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二婶,这钱,你在哪儿呢?”
空气凝固了。
乔二叔在后面猛地抬头,看了一眼乔不违,又迅速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乔二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只会哭着要饭吃的侄女,竟然会算计到这个地步。
“你……你这是翻旧账!”乔二婶恼羞成怒,声音拔高八度,“我是你长辈!我帮你保管,有什么错?再说了,你吃我的住我的,这一百多块早抵消了!”
“抵消?”
乔不违冷笑一声,站起身,逼近一步。
“我吃的是剩饭,穿的是你们不要的破衣裳。去年冬天,我没棉鞋,脚冻烂了两个脚趾头,是谁拿针挑出来的?是我自己。”
她扯了扯裤脚,露出脚踝上一道狰狞的疤痕。
“这疤,值多少钱?二婶,你要不要也给我算算?”
乔二婶后退半步,背抵住了门框。她突然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顺势往地上一滑。
噗通。
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紧接着,凄厉的哭声炸开了。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乔二婶拍着大腿,嚎啕大哭,眼泪鼻涕一起流,抹花了整张脸,“我不活了!这是白眼狼啊!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回来就咒我去死!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声音穿透墙壁,传到了院子里,传到了隔壁邻居家。
很快,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低语声。
“怎么了?乔家又闹起来了?”
“听说那丫头投河没死,回来就要跟二婶分家?”
“作孽哦,这丫头心太狠。”
外面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乔不违听着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她甚至没有看一眼正在地上打滚的二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马戏表演。
直到哭声稍微停顿了一下,等待回应的时候,她才冷冷地开口。
“二婶,你接着哭。”
乔不违蹲下身,视线与地上的乔二婶平齐。
“哭完了,咱们接着算。”
“这五年,你不仅拿了田里的钱,还用这三亩地的名义,去公社借了五十斤化肥指标。那化肥,你是给自家菜地用的,还是卖给别人的?卖了多少?每一分钱,我都记在心里。”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数字,字迹歪扭,却清晰可辨。
“1972年3月15日,化肥两袋,卖出十二块。1972年6月8日,稻米五百斤,私自交易,收入四十块……”
乔不违念一行,乔二婶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一行时,乔二婶已经不哭了。
她张着嘴,像个缺氧的鱼,浑身发抖地看着那个小本子。
怎么可能?
这些事做得那么隐蔽,甚至连她男人都不知道。这死丫头,怎么会知道?
乔不违合上本子,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二婶,这笔账,加上之前的,一共三百七十二块五毛。”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现在,要么把钱吐出来,要么,我就拿着这个本子,去找大队长,找支书,找公社领导。让他们看看,咱们杏花村的‘模范家属’,是怎么贪污集体的资产,怎么虐待孤儿的。”
乔二叔终于忍不住了,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声音颤抖:“丫……丫头,有话好好说……”
乔不违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乔二婶。
“选吧。”
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乱晃。
乔二婶坐在地上,看着那只伸出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知道,这次踢到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