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那扇原本掉漆的木门前,围了一圈人,清一色的中年妇女,头上裹着花花绿绿的头巾,手里攥着汗巾或者扇子,正伸长了脖子往院里瞅。
为首的那个,脸上抹着两团不合时宜的胭脂,看见乔不违出来,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肉包子。
“哎哟!这就是乔同志吧?我是镇上的王媒婆!”
王媒婆一步跨过来,那张嘴就像开了光:“听说您今年二十有三?哎呀,太可惜了!我手里有个好小伙子,县城纺织厂的技术员,有编制!还有这个,隔壁公社大队长的儿子,家里有拖拉机!再这个……”
她身后的几个媒婆也不甘示弱,纷纷挤上前。
“乔姑娘,我家侄子虽然没编制,但是身强力壮,能干活!”
“我家表姑父是供销社的会计,以后吃穿不愁!”
“别听他们的,找个老实本分的,过日子踏实!”
七嘴八舌,嗡嗡作响。
乔不违靠在门框上,微微眯着眼,打量着这群人。
随着杏花村联合种植组的红火,乔不违这个名字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而成了某种资源、某种身份的象征。
这些媒婆嗅到了血腥味,或者说,铜臭味。
人群后面,二婶挤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又有点焦急的表情。
“不违啊!”二婶扯着嗓子喊,“女大不中留!你看你,都成什么样了?整天跟男人打交道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赶紧挑一个嫁了,省得村里人说闲话!”
乔不违转过头,眼神凉飕飕地扫过二婶。
“婶,我的名声,靠的是我的钱袋子,不是你的唾沫星子。”
二婶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乔不违没再看她,转身回屋。
众媒婆以为她要躲起来,正想跟着往里闯,却见乔不违手里多了一张大白纸,还有一瓶墨汁。
她把纸铺在门板上,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刷刷刷写了几行大字。
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点歪扭,但力道很足,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戳破。
写完,她把纸往门板上一拍。
上面写着:
说媒者绕行——本人婚姻自主,谁做主谁负责。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本人择偶三原则:
1. 不挡我道;
2. 看得懂我的账;
3. 吵架吵得过我。
否则,勿扰。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王媒婆凑过去看了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干这行几十年,见过嫌贫爱富的,见过要求高的,没见过要求这么……邪门的。
“不挡道?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小声问。
“看得懂账?这是找老公还是找会计?”另一个媒婆嘀咕。
“吵架吵得过?这姑娘是找丈夫还是找对手啊?”
乔不违拍了拍手上的墨渍,重新坐回门槛上,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各位,看清楚了吗?”她嚼着花生,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第一条,我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包括公婆,包括丈夫。第二条,我的钱怎么来的,怎么花的,我要对方心里有数,别把我当成败家娘们,也别把我当成提款机。第三条……”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我这人脾气不好,嘴毒,要是找个软柿子,我欺负他没意思,找个硬茬子,我得赢了他才有意思,所以,欢迎挑战者。”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几个媒婆面面相觑。
她们手里的货源,要么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要么是有点小钱的干部子弟。
前者估计连“看懂账”这一条都过不了,后者大概率会被乔不违这张利嘴喷得怀疑人生。
“这……这也太难了。”王媒婆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飘忽,“乔同志,要不您降低点标准?比如,只要是个男的就行?”
乔不违眼皮都没抬:“那不行。是个男的就行,那我养条狗都比养个男人省心。狗还会摇尾巴呢。”
这些媒婆突然意识到,乔不违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故作姿态。
她是真的把婚姻当成了一场高风险的投资项目,而且她的风控模型极其严苛。
没人敢接招。
一个年轻点的媒婆试探着问:“那……有没有那种,既懂账,又能吵,还不挡道的?”
乔不违终于抬起头,认真想了想。
“难。”她说,“这种男人,如果存在,他应该去替国家谈判,而不是来跟我结婚。”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轻松,也带着几分无奈。
这时候,一直蹲在旁边看热闹的李老四憋不住了。
他笑得肩膀直抖,好不容易止住,指着乔不违说:“丫头,你这条件,是找男人还是找合伙人?”
乔不违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找个又能合伙又吵得过的。难吗?难,所以才不急。”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着门口那群还没散去的媒婆挥挥手:“行了,都散了吧,再堵着我门,我就放牛了,我家那头大水牛,脾气可比我大。”
媒婆们一听“放牛”,吓得脸色一变,想起上次二叔喂病牛的事,谁敢惹乔不违?
呼啦啦,人群作鸟兽散。
王媒婆跑得最快,鞋都差点甩掉。
二婶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乔不违的背影骂了一句“疯丫头”,最后也只能悻悻地走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