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完饺子就放烟花。”
林海笑着弯腰,一把将林念抱起来架在脖子上。
屋里爆开一片哄笑。
两铁盆刚出锅的白菜猪肉饺子摆在桌中央,滚烫的蒸汽直往房梁上冒。
面皮薄,馅料足,咬破一口全是流油的肉汁。
徐大龙抄起筷子连吞了三个,烫得直哈气:“嫂子包的饺子就是香,这油水,够劲!”
李福顺和十几个新员工原先还有点拘束,眼见林海一家毫无架子,也跟着放开了手脚。
大伙儿就着蒜瓣和醋汁,稀里哗啦把两大盆饺子吃了个底朝天。
桌上的空盘子刚撤下,刘大柱和陈建国就抹着嘴跑向门外。
“海子哥,家伙什搬出来了!”
院子中央早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厚雪被铁锹铲到两旁,堆成半人高的雪埂。
场地正中,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八角大纸筒。红纸包裹的筒身足有水桶粗细,外头印着金粉刷出来的“富贵满堂”四个大字。
这是林海从县城大集供销社特意拉回来的大礼花。
平日里只有县里办大型庆典才舍得放,这一尊就要整整二十块钱。
林念拍着小手,裹着厚厚的红棉袄在雪地里直转悠:“放烟花!看大烟花喽!”
沈秋从屋里拿出一件羊毛坎肩披在林海肩上,站在门槛边,脸上满是笑意:“小心点,别让火星子燎了衣裳。”
“放心。”
林海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拔出一段引线,冲着院里众人摆了摆手:“退后点,都站到廊檐底下去。”
徐大龙拉着刘大柱和李福顺退到车间台阶上,张二虎把林念护在怀里,两只手捂着小丫头的耳朵。
林海弯下腰,划燃一根火柴。
火苗凑到药引上,刺啦一声窜起一团白光。引线飞快地往筒子里缩。
林海利落转身,大步跨回廊檐下,伸手揽住沈秋的肩膀。
院子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火药引线滋滋作响的声音。
“咚!”
一声沉闷的大响在院内炸开。
整座地库的红砖似乎都跟着颤了颤。一团火红色的光球带着尖锐的啸音笔直冲上夜空,穿破云层,在几十米的高空轰然碎裂。
万千点翠绿、亮金、艳红的火星炸裂开来,化作一柄巨大的光伞,罩住了整个海产厂。
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
“咚!咚!咚!”
又是连着数声巨响。更多的彩色光球前赴后继冲上天幕,紫色的碎火、金黄的尾焰在半空交织飞舞,把落下的细雪染成了五颜六色。
整个林岩村被惊动了。
村道上立刻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门声。
“快看!海产厂那边上天了!”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火药筒吗?比公社放的信号弹还亮堂!”
院墙外头很快围满了看稀罕的村民。
老汉们叼着旱烟袋抬头望天,妇女们抱着穿新衣的孩童直指夜空,半大小子们更是顺着墙根狂奔,嘴里嗷嗷大叫着拍手欢呼。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全是红彤彤的一片。
“海子这后生,真是出息大发了。”
“可不是嘛,这大烟花得花多少钱?全县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人家有这本事!带着退伍兵建厂子、买大机子,连镇饭店的工人都给养起来了,活该人家发大财!”
院墙外的议论声顺着寒风飘进来,全是惊叹与赞佩,早没了当初分家时那些冷眼与闲话。
院子里,林念兴奋地挣脱张二虎的手,在雪地上蹦跳着去捡落在雪地上的碎屑
李福顺端着茶缸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满天绚烂的火光,胸口微微起伏。
他来林岩村之前,心里还压着丢掉铁饭碗的绝望,如今手里捏着分红的大团结,肚里填满了肥肉水饺,眼前是一片蓬勃气象。
老汉抹了一把眼角,转头冲着同来的几个工友低声交代:“初二一过,全都给我回来上班,都积极点,咱们以后就在这里好好干。”
几个力工把胸脯挺得笔直:“李师傅放心,绝不掉链子!”
沈秋靠在林海身侧,微微侧头,看着丈夫棱角分明的侧脸。
一年前,他们还挤在漏风的破鱼棚里,连给女儿买药的钱都没有。
如今大铁船停在港口,现代化的冷库立在后院,全厂上下几十号人敬着、跟着。
“阿海。”沈秋轻声唤了一句。
林海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冷不冷?”
“不冷,心里热乎。”沈秋抿嘴笑了笑。
最后几道金色的流光在天际徐徐滑落,浓郁的硫磺硝烟味混杂着雪水的气息在院内弥漫。
徐大龙迈着大步走到林海身旁,从口袋摸出两支大前门,递给林海一支。
两人就着火柴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徐大龙吐出一口烟雾,抬手感受了一下夜风的风向:“老板,风转了。”
林海眉梢微抬,转头看向漆黑的大海方向。
东北风渐渐停了,刮过来的是带着微潮的东南偏南风。
风打在脸上,虽然依旧干冷,却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如刀割般刺骨。
“地气动了,海槽底下也该暖了。”林海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深邃。
徐大龙点头:“按老辈人的海图看,不出半个月,沿海的浮冰全得化干净。”
“只要第一股暖流顶上来,东海这片水域,就要迎来开年最大的春汛洄游。”
春汛,那是沿海渔民一年里最要紧的命根子。
成千上万的海鲈、大黄鱼、鲳鱼会顺着深海暖流走廊一路北上产卵,动辄就是漫山遍野的鱼汛大潮。
林海弹掉烟灰,眼中精光流转。
厂里的二十马力双缸苏联制冷机已经备好,冷库能够随时吞吐数以万斤的生鲜大货。
只要春汛一到,他的铁壳船就能肆无忌惮地闯进外海深槽,真正大展拳脚。
“噼里啪啦!”
村头村尾的大红挂鞭骤然齐鸣,密集的火药爆响在夜空中连绵成片。
新年的钟声在广播喇叭里隐隐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