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傍晚。
  林岩村的大街小巷早早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飘着硫磺味和各家灶膛里的柴烟香气。
  海产厂大院内更是热闹非凡。
  院子正当中支起了五口大铁锅,粗大的干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苗直往锅底窜。
  锅盖一揭开,滚烫的白汽夹杂着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座院子。
  大块的猪后腿肉和五花肉在酱红色的汤汁里翻滚,粉条吸饱了肉汁,透着油亮的光泽,旁边两口锅里还炖着整条的海鱼与大块的豆腐。
  沈秋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拿着大铁勺,正帮着几名女工往粗瓷大盆里盛肉。
  林念穿一身新棉袄,头上扎着红头绳,嘴里含着大白兔奶糖,在大铁锅边上转来转去,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肉块。
  徐大龙等人一大早,就把大车间清扫了一边。
  六张拼起来的实木长条桌上摆满了大瓷盘,凉拌海带丝、酱海杂鱼、油炸花生米、大盘炖猪肉,桌中央还摆着整坛的绍兴花雕和成瓶的烈性二锅头。
  十四名刚进厂的原国营饭店职工拘谨地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院里的大鱼大肉,肚子里直打鼓。
  李福顺把洗得干干净净的双手在棉袄上擦了又擦,领着几个年轻力工走进门。
  “林厂长,这……这年夜饭办得也太丰盛了。”
  李福顺看着桌上的大鱼大肉,咽了口唾沫:“我们在镇饭店干了这么些年,每年年终也就是发两斤带鱼、半斤红糖,哪见过这等阵仗。”
  林海从里屋走出来,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新衣服,手里提着两瓶刚启开的烧酒。
  “到了林氏海产,就是一家人。”
  林海把酒瓶往桌上一放,招呼众人落座:“都坐下,今天是大年三十,不论工种,不分先来后到,敞开吃,敞开喝!”
  徐大龙拉开长凳,一把将李福顺按在身边:“李老哥,坐!尝尝俺们厂里的伙食!”
  “哎!好!好!”李福顺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新老职工依次坐定,随着林海一声招呼,大伙儿纷纷动起筷子。
  大块的肥瘦相间的炖肉入口即化,浓香的肉汁顺着嘴角流淌。
  干了几个月老员工们大口吞咽,连着刨下两碗白米饭,连骨头上的碎肉都啃得干干净净。
  刘大柱端起粗瓷大碗,倒了满满一碗烈酒,站起身冲着林海一举。
  “海子哥,今年跟着你,出远海、战风浪、换新机、修冷库,痛快!”
  刘大柱脖子一仰,大半碗烈酒咕咚咕咚下了肚,抹了把嘴角的酒渍:“这杯酒,我敬海子哥!”
  “敬厂长!”
  徐大龙、陈建国、张二虎跟着站起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车间里的气氛越发热烈,焦炭炉子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林海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转头看向身旁的沈秋。
  沈秋会意,从身后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挂包,递到林海手里。
  整个车间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只帆布包上。
  林海拉开挂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表面没有任何字迹,但每一个都鼓鼓囊囊,撑得硬邦邦的。
  “这一年里,大伙儿流了汗,出了力,甚至在海上冒过险。”
  林海站起身,手里托着信封,声音沉稳有力:“我林海说过,只要跟着林氏海产干,绝不让任何一个人吃亏。”
  “今天除夕,咱们不论空话,发年终分红!”
  林海抽出最厚的一个信封,递到徐大龙面前。
  “大龙,这一年出海领航,特区押车,你功劳最大,这是你的。”
  徐大龙愣了一下,双手接过信封。
  信封入手极沉,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大团结。
  粗略一算,至少有三百块钱!
  徐大龙手指发颤,嘴唇动了动,硬是没说出话来。
  他在部队立过功,退伍回到老家一个月顶天拿三十块津贴,这一只信封,顶得上他原先近一年的收入!
  林海接着拿出三个厚厚的信封,分别递给陈建国、张二虎和刘大柱。
  “建国、二虎、大柱,你们几个守船护厂,任劳任怨,拿着!”
  刘大柱捏着厚实的信封,眼圈瞬间红了,猛地挺直了腰杆:“海子哥,以后上刀山下火海,我刘大柱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生的!”
  林海又把几个稍薄一些的信封发给车间的女工和后勤人员,每个人拿到手里,里面都装着整整一百块现钱。
  女工们捂着口袋,激动得直掉眼泪。
  最后,林海手里还剩下十四个信封。
  他迈步走到李福顺那一桌前。
  李福顺和十几个新来的职工有些发懵,连忙跟着站了起来,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李师傅,各位师傅。”
  林海将十四个信封一一摆在他们面前的桌上。
  “你们来厂里的日子虽然短,但冷库安装通宵达旦,没有你们,那台苏联老压缩机转不起来。”
  “年底分钱,自然也得有你们一份,每人三十块。”
  李福顺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看着桌上的信封。
  三十块钱!
  在国营饭店,他们干满一个月也不过三就十多块,还得扣除各种杂费。
  他们才来林岩村不到几天,林海不仅把镇上的陈年欠薪全部垫付结清,除夕夜居然还发了三十块的过年大红包!
  “林厂长……这……这我们哪能拿啊!”
  李福顺双手哆嗦着推辞:“我们还没给厂里创造效益呢,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拿着。”
  林海语气不容置疑:“进了林氏海产的门,只要出力把活干好,该拿的一分都不会少。”
  “以后冷库的日常维护,还得李师傅多费心。”
  李福顺抓起桌上的信封,手指死死攥住牛皮纸,两行热泪顺着布满皱纹的面颊滚落下来。
  旁边一个年轻力工把信封捂在胸口,哽咽得说不出话。
  “林厂长,啥也不说了!”
  李福顺端起满满一碗烈酒,大步走到林海面前,双手捧碗,腰弯到了九十度。
  “我李福顺这条老命,以后就卖给林氏海产了!”
  “敬林厂长!”
  十四名新职工齐刷刷端起酒碗,声音响彻整座车间。
  几十名员工群情激昂,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林海身上,心中的疑虑和隔阂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徐大龙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看着身旁这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面孔,低声对身边的陈建国说道:“建国,你看这帮人,往后就算天塌下来,也冲不散了。”
  陈建国重重点头,把信封揣进贴身衣兜。
  沈秋走进伙房,笑着端着两大盘刚出锅的白菜猪肉水饺,热汽腾腾的水饺冒着香气。
  “饺子出锅了,大伙儿趁热吃!”
  林念从长凳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林海身边,一把抱住林海的膝盖,仰起小脑袋大声喊道:“爹!吃完饺子,咱们快去院子里放那个大烟花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