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背阴的巷口,风卷着碎雪刮过地面。
  林涛缩在烂泥墙角,牙齿打着颤,手里抓着半个发硬发霉的干贴饼子。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那辆崭新的草绿色吉普车,车斗里塞满了整扇的大肥猪肉、成箱的红富士苹果、大白兔奶糖和各色副食糕点。
  坐在驾驶位上的林海一身笔挺的呢子大衣,神色从容,显然是这些日子赚了大钱。
  沈秋穿着合身崭新的毛料衣裳,怀里抱着的那个小赔钱货,手里正抓着一串裹满糖霜的大红山楂。
  林涛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破棉絮的裤脚,又看了看冻得皮开肉绽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抽动。
  几个月前,他开着机帆船,手里握着几百块现钱,受全村人奉承。
  如今呢?
  老娘偏瘫。
  老婆带着儿子卷走了家里最后几个铜板跑得无影无踪。
  他在大牢里蹲了几个月,出来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镇上讨饭,像条野狗一样捡烂菜帮子啃。
  凭什么?
  都是林家的种,凭什么林海能吃香喝辣,受全县敬重,资产上万,而自己却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冻烂手脚?
  林涛狠狠咬了一口干硬的窝头,霉味和冰碴子在嘴里泛开,划破了牙龈,满嘴都是铁锈般的咸腥味。
  他把窝头生生咽下肚子,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
  天色迅速黑透,集市的人群早散了个干净。
  林涛不敢走大路,裹着破毛巾,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雪坑,顺着荒僻的河沟往镇外走。
  半个多小时后,一座破败的泥坯土地庙出现在风雪中。
  庙顶塌了半边,残破的泥塑神像倒在乱草堆里,冷风顺着四面漏风的窗洞呼啸灌入。
  林涛钻进破庙最里侧的角落,扯过两捆烂稻草盖在身上,身子缩成一团。
  饥饿和刺骨的寒意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让他根本无法合眼。
  前半夜过去,风雪愈发猛烈。
  枯枝在庙外被风压得咔嚓作响。
  突然,一阵杂乱急促的踩雪声从庙门外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林涛浑身一颤,把脑袋往烂草堆里埋了埋。
  砰的一声闷响。
  破庙半掩着的烂木门被重重撞开。
  一道高大黑沉的人影踉跄着栽倒在庙门口的泥地上,嘴里喘着粗气,浓重的血腥味随着寒风瞬间灌满了整座小庙。
  林涛吓得屏住呼吸,连动都不敢动。
  地上的黑影喘息了几秒,伸手扶住门框,摇摇晃晃地撑起半个身子。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弱亮光,林涛看清了那人。
  那是个剃着光头的中年男人,身上裹着一件被划得稀烂的黑色翻毛皮夹克,脖子上带着一根大金链子,左手死死捂着右腹部。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指缝不断渗出,滴答滴答落在雪地上。
  壮汉右手拎着一柄尺把长的锋利短刀,刀刃上泛着冷光。
  光头汉子警惕地扫视着破庙四周,目光瞬间定格在草堆后面那双惊恐的眼睛上。
  刀锋瞬间抬起,直指草堆。
  “谁在那儿?滚出来!”
  声音虽然发虚,却透着一股狠戾。
  林涛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从烂稻草里爬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好汉饶命!我……我就是个要饭的叫花子,我什么都没看见!”
  光头汉子靠在断墙上,粗重地喘着气,借着雪光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人。
  当看清林涛那张满是污垢冻疮的脸时,光头汉子的身形猛地一顿,握刀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抬起头来。”
  林涛哆哆嗦嗦地把头抬起,身子抖得像筛糠。
  光头汉子盯着林涛的五官,嘴角扯出一抹狰狞冷硬的嗤笑。
  “我当是谁……林岩村的林涛?”
  林涛猛地一震,借着微光看清对方满是横肉的光头和大金链子,失声惊呼:“三……三哥?!”
  当初他走投无路时,曾求人带自己去公海接走私手表,认准的正是这位黑市头目三哥!
  只可惜临出发前他右手被剧毒石头鱼扎穿,疼得险些丧命,错过了约定的出海时间。
  三哥身子顺着墙根滑坐下来,扯开衣角把渗血的伤口狠狠勒紧,咬牙啐出一口血沫:“当初在茶馆求着要跟老子出海干大票,结果到了日子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老子还当你在哪发了大财,合着沦落到在破庙里跟狗抢食了?”
  林涛吓得连连摆手,眼泪鼻涕全下来了:“三哥,我冤枉啊!”
  “当初我手被毒鱼扎烂废了,连床都下不来!”
  “后来又进了大牢蹲了几个月,老娘瘫了,老婆带着娃跑了,我现在就是条丧家犬啊!”
  三哥脸色惨白,捂着还在渗血的腹部,“行了,别嚎了。”
  前些日子海警刘刚和县公安局联手封锁海口,三哥带着手下的一艘走私艇在暗礁区被堵了个正着。
  手下全被按死在岸边,只有他中了一枪跳海泅渡,趁着大雪一路逃窜到了这里。
  看着三哥腹部的枪伤,林涛心惊肉跳,忍不住低声问:“三哥……您这是怎么弄的?谁敢动您?”
  “还能有谁?!”
  三哥恶狠狠地盯着地面,眼中满是怨毒:“几个月前老子那艘走私艇在暗礁区莫名其妙触礁沉底,几十万的洋表全泡了汤!”
  “后来海警刘刚死咬着我不放,甚至摸清了我接货的路线。”
  “我托人打听了,你那个好大哥林海,跟刘刚走得近得很,手里还漏过老子的货!”
  林涛一听“林海”两个字,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眼底的恐惧瞬间被浓烈的怨毒取代。
  “林海……又是林海那个畜生!”林涛咬牙切齿,“今天白天我还撞见他开着崭新的大吉普在县城集市上办年货,一身呢子大衣,风光得不行!”
  “可恨老子连口馊饭都吃不上!”
  三哥捂着伤口,借着雪光,眯起眼睛再次打量起林涛。
  这几个月林涛虽然落魄得不成人样,但洗干净了看,那眉骨、鼻梁,还有下颌的轮廓,跟意气风发的林海至少有七八分挂相。
  尤其在夜色或背光处一瞧,简直能以假乱真。
  三哥眼珠子转了几圈,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林涛,当初老子想带你发财,你没赶上。”
  “现在,想不想翻身报仇?”
  林涛咬着后槽牙:“想!我做梦都想扒了他的皮!可我现在……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跟他斗?”
  三哥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包被海水浸透、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他解开绳子,里面赫然是两根指头粗细的黄灿灿金条,以及一叠印着外文的崭新钞票。
  金光在昏暗的破庙里骤然闪动。
  林涛的眼珠子瞬间直了,贪婪的火光在眼底疯狂跳动。
  “看见这东西了吗?”
  三哥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金条。
  “国内我算是待不下去了,今晚后半夜,外海有南洋大马过来的大铁排子接应我走。”
  三哥盯着林涛,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致命的诱惑。
  “你这张脸,跟你那个大哥长得真他妈像。”
  “跟我去南洋!”
  “到了大马和特区外海,那边的走私线、渔业行会有的是泼天富贵。”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拿你这张脸去套林海的供货路子,去吃南洋那批大商船的走私线,用不了三年,你手里的洋楼、快艇、现钞,只会比林海更多!”
  “到时候回过头来,碾死林海,就像碾死一只臭虫!”
  林涛死死盯着三哥手里的金条,粗重的喘息声在破庙里剧烈回荡。
  留下来,他只能在这个大雪天冻死在街头,或者像狗一样跪在泥地里讨饭。
  跟着三哥走,虽然是刀口舔血的搏命买卖,但有金条,有南洋的出路,更有将林海踩在脚底下的机会!
  他猛地跨步上前,弯腰架起三哥带血的胳膊。
  “三哥,我跟你走!”
  三哥嘴角咧开,将一根小黄鱼直接塞进林涛破烂棉袄的内兜。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