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下旬,陕州。
这里是黄河的中游。
最近两天,陕州一直在下雨,还是一刻也不曾停歇的暴雨。
此刻,无论是村镇还是城里,街头上都空无一人。人们都待在家里,望着这不知疲倦的雨发愁。
庄稼人愁地里的苗,买卖人愁店里的货。可他们心里最愁的,还是黄河,那条平日里看着温顺,但一翻脸就要人命的大河。
发愁的不止是百姓,此刻一群官员站在黄河边上,看着在雨中汹涌无比的黄河,也眉头紧锁。
河水比前两天又涨了将近一尺,浑浊的河水不断拍打着堤岸。
他们知道,汛期已经来了,而今年看这架势,绝对有一场硬仗要打。去年的水位碑已经被淹了大半,今年的水位早已经超过了去年。
只是不知道这场仗,又要死多少人。
陕州知州夏承春站在雨中,而一旁的同知则为他高高举着伞。
只是雨势犹如瓢泼,一柄小伞如何能遮得住。
不过片刻,夏承春的衣角和头发就全湿了,脸上也挂满了溅落的雨水。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流进脖领里,冰凉冰凉的。同知把手里的伞往他那边挪了挪,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不一会儿也湿透了。
而夏承春却浑不在意,他的目光正看着眼前站着的一个年轻人。
不止是夏承春,其余所有官员都在看着这个年轻人。
此刻,仿佛他才是这些人的焦点。
“叫什么名字?”夏承春问道。
“回大人的话,陈小二。”
夏承春点了点头:“你自放心的去,吉人自有天相。若是你能平安回来,本官重重有赏。若是回不来......”
说到这儿,夏承春停了下来,一脸不忍地看向了眼前的小伙子。
“若是回不来,你的家人本官必当厚待。”
说完,夏承春就将头别了过去,不忍再多看一眼。
而陈小二咧嘴一笑:“大人放心,我这人命硬,我还等着回来领大人的赏呢。”
夏承春点了点头:“开始绑吧!”
说完,两个衙差走了上来,把陈小二和一个气囊一样的东西绑在了一起。
那衙差有些紧张手有点抖,绳子绕了好几圈才绑紧。陈小二倒是配合得很,张开双臂,任由他们在自己身上缠绳子。
而这所谓的气囊,就是羊舟。也就是将一张羊的皮整个剥下来,再充满气浸了油,可以浮在水中不沉。
黄河水暴涨,除了要做好抗洪的准备外,更重要的是让下游的沿河州县也尽快知道洪水即将到来的事,做好准备。
这事儿万分紧急,即便是快马加鞭都嫌慢。
洪水不等人,晚一天知道,下游就可能多死几百人。
所以这才有了羊报。
接着,陈小二被绑好后,又向众人拱了拱手。
“陈小二必不辱使命,把水报及时送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夏承春早不忍再看,摆了摆手。
然后陈小二连带着羊舟,被放到了黄河水中。两个衙差一前一后抬着他,走到水边,喊了声“一、二”,同时撒手。
才撒手的功夫,羊舟立马飘向了黄河中央。随着滚滚黄流,迅速向下游漂去。
羊舟像一片树叶在黄色的水面上颠簸起伏,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跌入谷底。
这时候根本不需要考虑划船的问题,只需要把人牢牢绑死在上面,黄河水自然会推着不断向前。
水急的时候,羊舟自然很快,可快也意味着危险,河道里的礁石、漩涡、暗流,哪一个都能要人命。
陈小二将随着黄河一路向下,过无数险滩激流,将身上带的水签扔到沿河两岸,等候在那里的官兵接到水签后就可以知道上游是个什么情况。
只是可以想象,这过程艰险无比,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往年送羊报的,十个里能活下来两三个就不错了。活下来的那些,身上也大多是伤痕累累,有的断了肋骨,有的落了终身残疾。
而此刻陈小二已经成了一个小黑点,在浑黄的河面上时隐时现,越来越远。一众官员此刻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有人垂下了头,有人闭上了眼睛。
站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官员,竟然眼中含了泪。
但夏承春的眉头依旧紧紧皱着,他知道今年的抗洪防汛才刚刚开始。
这雨什么时候停?这水什么时候退?没有人知道。他只知道,不管水再大,堤都不能垮。一旦堤垮了,身后的城池、村庄、百姓,就全完了。
......
同一时刻,淮安。
原本平整的土地上,此刻却隆起了不少高高的土垛。
唐子羽站在远处,目光幽幽地看着这些土垛。
“公子,先喝口水歇歇吧,这么大热的天。”李香一边说,一边负着手盈盈走来。
“我不渴。”唐子羽摇了摇头。
而这时李香已经走到了唐子羽的面前,她莞尔一笑:“便知道你会这样说。”
然后她这才把手从背后拿了出来,摆到唐子羽的眼前,只是掌心朝下,依旧紧紧握着:“猜猜我手里是什么?”
这么一段时间同出同进,两人早混的有些熟了,所以李香才会在他面前做这般小儿女情态。
换了以前,是万万不可能的。
只是唐子羽还不习惯,毕竟按后世的话来说,他已是有妇之夫,而且还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
“我不猜。”唐子羽摇了摇头,然后把头昂了起来,故意不去看她。他盯着远处一个土垛,装作很专注的样子。
“我便猜你不会猜。”李香笑着说完,翻过手来,慢慢摊开了掌心。
唐子羽低头一看,只见她的掌心放着两枚青梅。那青梅青中透黄,圆润饱满,表面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那股酸劲儿。
还没吃呢,唐子羽口中就开始分泌起了口水,他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那副模样,自然落在了李香眼里,她忍不住嘴角微扬。
李香莞尔一笑:“公子不知爱惜自己,端来水往往也不肯喝。小女子只好出此下策,效仿曹孟德当年,让公子也望梅止渴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得意。
听到李香的话,唐子羽也笑了起来。他想起《世说新语》里曹操望梅止渴的故事,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人用这一招。
然后他伸出手在李香手中拿了一颗青梅,放进嘴里。酸汁一下子在舌尖炸开,他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那种酸涩中带着一点甜的味道,在这闷热的午后,倒让人觉得清爽了几分。
而李香则把剩下的一颗青梅,也放入了檀口中。
“这些土垛是用来干什么的?”李香因为口中含着青梅,又着急问。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不清,但分外的可爱。
“如果洪水势大,一味的堵,或者指望河堤,那河堤早晚的坏。这些地方我想到时作为分洪区。实在不行的话,就将黄河水主动引到这一片来,而这些土垛就是到时给来不及走的人畜避水用的。”
李香点了点头:“只是这样下来,还是会有人的屋子和土地受灾。”
“嗯,不过这一片地势低洼,土地也贫瘠,即便真被淹了损失也不会太大。如果不主动分洪,等河水自个儿随意漫灌,那良田也成沙田了。与其让洪水自己做主,不如咱们替它选个地方。”
李香接着问道:“那为何不直接把此处的百姓劝走?等汛期过后再把他们安置回来?”
“已经劝过了,但百姓都安土重迁,哪个愿意走?除非亲眼看着洪水到了脚下,他们才肯走。”唐子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应该知道乡下人的心思。那几间房,那几亩薄田,是他们的命根子。你说要淹,他们不信。你说要搬,他们不肯。说再多都没用,不如先把准备工作做好。”
他继续说:“不过这段时间我让张同知对这地方的人员财产都进行了登记。若是到时,真用了这地方分洪,也好事后补偿他们。”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