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惜聂的手机在掌心震得发烫,沈警官的消息像根细针扎进瞳孔。
  她垂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王经理的人在城南物流园集结,卡车装着挖掘机和钢筋。
  后巷的艾草蔫了,顾九娘的烟杆穗子还在晃,供桌上的长明灯"噼啪"炸响,灯花溅在牌位上,把"九"字映得像要渗出血来。
  "阿强。"她喊得轻,却像敲在铜盆上。
  端着豆浆的年轻人手一抖,半碗热豆浆泼在青石板上,腾起的白雾里,他喉结动了动:"姐?"
  "去敲祠堂门口的铜钟。"林惜聂摸了摸贴胸的血契,那里还留着体温,"把前院晒被子的张婶、修自行车的李伯,还有巷口卖混沌的老周头都喊来。
  就说...就说要商量保祖祠的法子。"
  阿强的桃枝"啪"地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的时候,瞥见林惜聂裤脚沾着的符灰——这三天她画符画得手腕发肿,指甲缝里全是朱砂渍。"姐,他们...他们带了挖掘机。"他声音发颤,"上回李婶家院墙都被挖机撞塌了。"
  "所以更要让他们知道,这墙里埋的不只是砖。"林惜聂蹲下身,指尖抹过他手背上的豆浆渍,"去敲钟,用最大的力气。"
  阿强跑出去时,门环撞在门框上哐当响。
  顾九娘的灵体从供桌后飘出来,烟杆头的红穗子扫过林惜聂发顶:"当年我守青竹镇的祠堂,也是这么敲的。
  那时候钟锈得厉害,我拿斧头劈了半天才响。"她忽然笑了,蓝布衫上的盘扣闪着幽光,"现在的小年轻,倒比我那时候金贵,敲个钟都要人教。"
  林惜聂没接话。
  她听见铜钟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一声比一声急,像敲在人心脏上。
  不多时,前院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张婶的棉鞋踢到了门槛,李伯的自行车铃铛叮铃作响,老周头的混沌挑子晃得竹板响。
  "小聂啊,这大早的..."张婶攥着围裙角跨进门槛,话头突然卡在喉咙里——她看见供桌上的长明灯,看见墙根的桃枝水,看见林惜聂脚边堆着的一叠符纸。"这...这是要出什么事?"
  "王经理要拆祖祠。"林惜聂站直身子,声音像浸过冰水,"今天上午他们在物流园集结,卡车装着挖掘机和钢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攥着孙子手的陈阿婆,扫过搓着修车布的李伯,扫过眼眶发红的老周头,"三十年前,我太奶奶顾九娘用命换了林家血脉三十年平安。
  今天,这平安到期了。"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陈阿婆的孙子突然哇地哭了,被她赶紧捂住嘴。
  李伯的修车布团成了皱巴巴的球:"就为块破地?
  这祠堂占的地能值几个钱?"
  "不是地。"顾九娘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惊得几个老人踉跄后退。
  林惜聂抬手指向供桌后的牌位:"是这底下的东西。"她弯腰掀开供桌布,露出下面青石板上的刻痕——那是个歪歪扭扭的"镇"字,被岁月磨得只剩半道笔画,"太奶奶说,这祠堂压着条阴脉。
  拆了它,阴煞漏出来,整条巷子的人都要遭殃。"
  张婶的手开始抖。
  她突然想起上个月自家小孙子半夜哭醒,说看见穿蓝布衫的女人站在床头;想起李伯家的自行车最近总在半夜自己响,车铃铛转得像疯了;想起老周头的混沌汤,这两天总漂着片黄纸,捞都捞不干净。"小聂..."她喉咙发紧,"你说要我们做啥?"
  林惜聂从怀里掏出叠符纸。
  符纸边缘焦黑,是用祖祠地窖里的老黄纸画的,墨香里混着点血腥气——那是她咬破指尖,在最后一道符里掺了血。"一人拿一张,贴身放着。"她把符纸分到每个人手里,"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别开门,别应声。
  后巷的艾草我和老鬼埋了北斗阵,前门沈警官带人守着。
  要是看见穿黑衣服的..."她顿了顿,"拿桃枝抽他们脚脖子,邪祟怕活物的气。"
  老鬼突然从门外挤进来。
  他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白,手里提着半袋没撒完的艾草:"后巷第三块青石板松了,我拿砖砸实了。"他把艾草往地上一放,摸出块黑黢黢的东西——是块磨得发亮的铜钱,"乾隆通宝,我在桥洞底下捡的,沾过阳气。"他把铜钱塞给陈阿婆的孙子,"小娃娃戴着,保准不做噩梦。"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响动。
  李伯突然把修车工具往地上一放:"我家库房有根钢筋,能扛着。"张婶扯下围裙:"我家腌菜坛子底下压着把剪刀,沾过鸡血的。"老周头拍了拍混沌挑子:"我这锅滚水,要是真闹起来..."他咧嘴笑,刀疤跟着扯动,"烫他个皮开肉绽。"
  林惜聂看着他们。
  张婶的围裙角还沾着昨晚的菜汤,李伯的指甲缝里全是机油,老周头的混沌挑子漆都掉了大半。
  可他们眼里的光,比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
  她突然想起奶奶临终前说的话:"林家的祠堂,守的从来不是块石头。"
  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沈警官的短信:"他们动了,三辆卡车,两辆挖掘机,还有二十来号人。
  预计七点到。"
  林惜聂抬头看天。
  日头正往西边坠,把祠堂的飞檐染成金红色。
  顾九娘的灵体飘到她身边,烟杆头的红穗子终于不晃了:"当年我守祠堂,也是这样的天。"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时候我拿米缸镇煞,用红绳锁魂,最后...用命换平安。"
  "这次不用。"林惜聂摸了摸胸口的血契,"有他们在。"
  夜幕来得很快。
  林惜聂带着志愿者们在墙根贴符纸,老鬼在房梁挂铜铃,阿强把最后一捆桃枝分给李伯。
  风里飘着艾草的苦香,混着张婶煮的姜茶味——她非说喝热乎的不怕邪。
  沈警官带着两个警察站在前门。
  他看见林惜聂走过来,指了指手表:"六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林惜聂点头。
  她听见铜铃在风里轻响,像有人在敲小鼓。
  供桌上的长明灯烧得很稳,灯烬落下来,在牌位前积成小小的堆。
  顾九娘的灵体蹲在供桌角,正用烟杆拨弄灯烬,火星子溅起来,在暗夜里像星星。
  "姐。"阿强的声音从院角传来。
  他指着后巷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你听。"
  林惜聂屏住呼吸。
  虫鸣突然消失了,连风都停了。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有无数只脚踩在枯叶上,沙沙的,越来越近。
  她摸出最后一张符纸。
  符纸上的墨痕在月光下泛着青,那是用太奶奶手札里的法子画的,掺了她的血,掺了老鬼的铜钱,掺了张婶的姜茶。
  "准备。"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青铜上的钟,"他们来了。"
  供桌上的长明灯突然爆亮。
  灯烬落下来,在"顾九娘"的牌位前堆成一个小小的"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