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我退出了数学国家集训队。
所有人都觉得可惜,唯独我心里清楚,这个本该属于顶峰的位置,从来都不该是我的。
有一个人,比我更聪明,比我更配站在那里。她叫徐萌。
我常常坐在集训队空荡的教室里发呆,眼前总能浮现出高二那年的画面。天光透亮的教室,她趴在习题册上,笔尖飞快游走,解开一道道我卡了许久的数学难题,眉眼明亮,鲜活又耀眼。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厉害、最温柔的天才。
故事要从高一说起。
文理分科后,我被分在一班,和徐萌成为同班同学。我们是班里仅有的两个对数学近乎偏执的人,也是次次考试稳居数学榜首的对手。唯一的区别是,我永远是第二,她永远是第一。
她的数学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逻辑缜密,思维灵动,再刁钻的压轴题,到了她手里都能轻松拆解。而我,靠着日夜刷题、死磕题型才能勉强跟上她的脚步。
我对她的喜欢,是一眼沦陷,是悄无声息的蓄谋已久。
初见她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发梢,她低头演算的模样安静又温柔,抬眼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盛着漫天星光。从那天起,我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她。
我开始有了无数隐秘的小巧思。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帮她擦干净靠窗的课桌;知道她喜欢喝温的柠檬水,每天课间悄悄放在她桌角;她刷题遇到瓶颈皱眉时,我会默默整理好相似题型的解题思路递过去;体育课她懒得动,我会帮她带回温热的矿泉水。
我从不敢明目张胆,只是借着同为数学爱好者的名义,一点点靠近她。看着她收到小惊喜时懵懂又温柔的笑意,我心底的暗恋,就这般悄悄疯长,安安静静,藏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的时光很温柔,少年的心事藏在草稿纸的公式里,藏在一次次并肩刷题的黄昏里,无人知晓。
转眼升入高二,全市筛选参加全国高中生数学联赛省队的人选。我和徐萌毫无悬念入选,预赛成绩公布,依旧是她第一,我第二。所有人都默认,我们是最契合的数学搭档,是注定要一起冲进决赛、冲击国奖的人。
朝夕相处的集训日子,让我积攒一年的心意愈发浓烈。我终于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下定了决心,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她告白。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很久了,想和她一起刷题,一起奔赴更远的未来。
可我等来的,不是告白的时机,是她的缺席。
那天开始,徐萌没来上学。
一天,两天,三天……
教室里靠窗的位置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低头演算的身影。距离十一月的联赛决赛,只剩下短短两周,所有人都在拼命冲刺集训,唯独少了最关键的她。我的心一日比一日慌乱,刷题时频频走神,满心都是她的身影。
我再也按捺不住,趁着课间找到了班主任。我追问徐萌的去向,班主任看着我欲言又止,眼底满是无奈和惋惜,沉默许久后,终究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家医院的名字和一间病房号。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当天晚自习,我请了假,独自去往医院。
深秋的天色总是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冷风卷着落叶,吹得人心头发沉。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彻底怔住了。
我印象里的徐萌,永远鲜活、开朗、元气满满,爱说爱笑,浑身透着少年人的热烈朝气。可此刻躺在病床上的她,褪去了所有光彩,安安静静地坐着,脸色苍白憔悴,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和颓废,单薄的身子陷在宽大的病号服里,脆弱得让人心疼。
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抬眼,几乎是瞬间收起了眼底的落寞和颓丧,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温柔地和我打招呼,和往常在校的模样别无二致,刻意掩饰着所有的狼狈。
我压下心底的酸涩,轻声和她寒暄,问她为什么突然请假,是不是生了重病。可她只是笑着摇头,避而不答,只说一点小事,很快就能回学校。
我没有再追问。往后的日子里,我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医院陪她。
病房很安静,没有家人陪伴,只有她一个人。她的父母常年在外工作,从未露面,偌大的病房里,只有我每天准时到来,陪她聊天,讲班里的趣事,讲省队集训的进度,给她带温热的粥,帮她整理落下的习题。
我一点点陪着她,看着她强撑的笑意,看着她偶尔不经意流露的疲惫,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终于在某天傍晚,夕阳透过病房的玻璃窗照进来,温柔却单薄,她看着我日复一日的陪伴,再也撑不住伪装,红了眼眶,缓缓说出了所有秘密。
她患有扩张性心肌病。
之前迟迟没来上学,是因为一场突发的感冒,诱发了身体的隐患。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她就频繁胸闷气短,极易疲惫,只是一直瞒着所有人,默默硬扛着。这次病情突发,只能住院治疗,经过连日救治,身体终于稳定下来,明天就可以出院。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怯懦,看着我说,她不想让学校的同学、老师知道自己的病情,不想被特殊对待,也不想被指指点点。父母远在外地,暂时赶不回来,她实在无人依靠,只能拜托我帮忙保守秘密,照应一二。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永远开朗耀眼、永远遥遥领先的女孩,一直独自承受着这么沉重的病痛。
我用力点头,郑重地答应她。我说我会替你保密,我会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来到医院接她出院。
我帮她收拾好堆积的药物,大大小小的药瓶装了满满一袋子。我默默记着医生叮嘱的所有禁忌: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劳累、需要长期服药静养、随时要留意身体状况。原来她光鲜的背后,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刷题熬夜,都是在硬撑。
回去的路上,秋风萧瑟,一路安静。
沉默良久,她慢慢开口,告诉了我她的全部家庭。
她的父母重男轻女,她的到来,从来都不是期待,只是一个意外。家里所有人的偏爱和温柔,都给了年幼的弟弟。从小到大,她的生活、学习、看病住院,父母永远只会冰冷地打钱,从未有过半分陪伴和关心。
这么多年,无数次生病住院,无数次独自熬过病痛的折磨,从来都是她一个人。她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家,独自租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出租屋里,冷清又孤单。
我走在她身侧,听着她云淡风轻的叙述,眼眶一次次发烫。我终于明白,她眼底的温柔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孤独和委屈。
出院之后,徐萌按时返校上课,坚持参加省队集训。
老师知晓她的特殊身体状况,格外体恤,不再硬性要求她全天封闭集训,给了我们最大的自由和照顾。我们依旧是班里、省队里最亮眼的两个人,依旧并肩刷题,讨论难题,只是我从此多了一个习惯,时时刻刻留意她的状态,不让她劳累,不让她熬夜,事事护着她。
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天气难得放晴。徐萌突然给我发消息,说想去爬学校后面的那座山。
我知道她身体不宜劳累,百般劝说,却拗不过她的执着,最终只能陪着她一起去。
一路上我始终紧紧扶着她的胳膊,放慢所有脚步,顺着她的节奏慢慢走。阳光温柔,山野清风和煦,她的状态看起来很好,一路上说说笑笑,眉眼弯弯,仿佛所有病痛都烟消云散。
可山路崎岖,爬到半山坡时,她终究撑不住了。
我们在半山腰的凉亭坐下休息,山风轻轻吹过,树叶簌簌作响。安静的氛围里,她微微侧头,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将脑袋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的颤音,一字一句落在我耳边。
“李梦华,我喜欢你。”
“可是我又不敢喜欢你。我知道我走不远了,我一身病痛,迟早会拖累别人,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