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盛夏,被滚烫的燥热与无休止的蝉鸣牢牢裹挟。热风卷着细尘一遍遍拍打玻璃窗,沉闷的声响混着聒噪的蝉声,钻入耳膜,搅得人心绪不宁、满心烦躁。
密闭的卧室空气凝滞闷热,曹沐婉端坐书桌前,整整一日未曾起身。桌面堆满卷边的高校招生简章、密密麻麻的分数线草稿与专业对照表,鼠标被指尖攥得发烫,她反复滑动页面,在无数院校、位次与专业间反复斟酌比对,不敢有半分松懈。
旁人的高考落幕是解脱与狂欢,是奔赴山海的松弛自在,可她的盛夏,被志愿填报的焦虑死死困住,日日紧绷,夜夜难安。
父亲常年奔波忙碌,早出晚归,几乎无暇顾及她的学业琐事。每日唯有下班归家,能挤出短短半小时,粗略帮她核对填报信息、简单提点建议。而最磨人的院校筛选、专业取舍、志愿排序,所有纠结权衡、反复复盘的重担,从头到尾,都由她一人默默承担、独自消化。
这短短数日,是她高中三年最煎熬紧绷的时光。她深知志愿的重要性,不敢有一丝疏忽,生怕一念之差,辜负十几年寒窗,留下终生遗憾。连日熬夜伏案、过度思虑,让她身心彻底透支,眼底盛满疲惫,四肢酸软乏力,神经始终悬在半空,片刻不敢放松。
夜里八点过半,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蝉鸣依旧喧嚣不止。曹沐婉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指尖悬在鼠标左键上停顿两秒,终是按下了提交。
屏幕瞬间弹出浅蓝色弹窗,“志愿填报成功”的字样清晰醒目。悬在心头数日的巨石骤然落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浓烈的脱力感席卷全身。她瘫靠在椅上,浑身力气尽数抽空,连收拾桌面、起身洗漱的力气都没有。
连日积攒的疲惫轰然爆发,眼皮重如坠铅。她懒得顾及满身燥热黏腻,趿着拖鞋倒在床上,脑袋刚贴上柔软枕面,浓重睡意便席卷而来,意识骤然下沉,坠入沉沉梦乡。
屋内陈设看似一如往常,安静规整,可周遭氛围早已悄然异变。刺耳燥热的蝉鸣莫名变得柔和绵长,穿透窗帘的天光覆着一层朦胧白雾,光线虚浮朦胧,万物轮廓都带着淡淡的虚影。细微的违和与虚幻藏在空气里,安静又诡异,熟睡的曹沐婉毫无察觉。
再次睁眼时,没有刺眼日光,只有温柔和煦的天光轻轻笼罩周身。
暖意舒缓,驱散了所有疲惫,连日焦虑煎熬的酸涩尽数消散。曹沐婉缓缓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心底掠过一丝轻飘飘的恍惚,周遭安静得过分彻底,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可这转瞬即逝的异样,很快便被松弛的愉悦覆盖,被她彻底忽略。
她抬手拿起枕边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九点出头。屏幕数字边缘微微虚晃,她揉了揉眼,画面恢复清晰,只当是刚睡醒的眼花,未曾深究。
家中空空荡荡,父亲早已出门上班,四下静谧无声。她走进厨房,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条,入口寡淡无味,味蕾像是被雾气阻隔,尝不出半点鲜香。这诡异的失真感再次掠过心底,可难得的松弛太过真切,她草草吃完,转身回屋发呆。
志愿尘埃落定后,紧绷的生活骤然空了下来。漫长假期失去目标,日子枯燥又沉闷。她整日窝在家中刷手机,屏幕里的人影光影偶尔莫名卡顿模糊,转瞬恢复正常,日复一日的闲散,磨得人心头发闷。
就这样枯坐三日,傍晚时分,楼道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父亲下班归来。
曹沐婉立刻起身迎上前,眼底带着些许期待:“爸,我的志愿全部提交好了。在家闷了好几天,我想出去逛半天,当天就回来,不留宿。”
父亲擦去额头薄汗,语气温和随意:“想好去哪了?路途远不远,注意安全。”
“不远,往西半小时车程,一座依黄河而建的老城。”曹沐婉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清晰画面,毫无来由却无比笃定,“河边步道宽阔,两岸草木茂盛,老巷纵横错落,游客很少,安安静静的,很适合散心。我傍晚就坐车回家。”
父亲毫无顾虑,爽快应允:“行,想去就去。带好充电宝,早点返程,到家跟我说一声。”
“我记住了!”
当晚,她轻松订好往返大巴票,简单收拾了小小的双肩包,满心都是对短途出行的期待。一夜安稳无梦,天光微亮便起身出发。
这一路顺畅得过分,顺畅得透着不真实。本该拥堵的早高峰空空荡荡,车流通畅无阻,大巴准时发车、平稳行驶,车厢静谧无声,无人交谈喧闹。短短半小时车程,无颠簸无延误,稳稳停靠在滨河路边的站点。
车门开启,裹挟着水汽的清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盛夏燥热。抬眸望去,宽阔黄河静静奔流,泛黄河水缓缓向东,细碎波纹在天光下泛着微光。两岸白杨高大繁茂,绿荫连绵,南北矮山平缓青翠,半山腰古亭错落,飞檐含韵。老城街巷蜿蜒,青石板路古朴,街边小吃摊热气袅袅,行人步履舒缓,满是温柔治愈的烟火气息。
曹沐婉背着小包,踩着微凉的石板路沿河闲逛。飞鸟掠过河面,荡开圈圈涟漪,远山线条柔和朦胧,满眼皆是舒心景致,连日积压的烦闷一扫而空。
行至一处开阔的临河观景平台,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稀疏的栏杆边,立着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他留着干净的微分碎盖,软发垂落眉骨,眉眼清隽澄澈,身着简单的白短袖与浅色牛仔裤,气质干净温柔,不染半分世俗烟火。他侧身凭栏望河,脊背笔直,单单一个侧影,便足够让人目光凝滞。
微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少年周身仿佛自带柔光,糅合了夏日所有干净美好的特质。
曹沐婉心头轻轻一颤,目光久久无法移开。初见的惊艳猝不及防,心底泛起浅浅淡淡的悸动,纯粹又清晰。只是这份情愫极浅,不过是对美好人与景致的本能欣赏,算不上深刻喜欢,更无偏执惦念。
她敛下心绪,压下异样,缓步走到另一侧栏杆边,静静眺望河面,刻意保持礼貌距离,未曾上前打扰。周遭风声温柔、流水潺潺,唯独远处人声模糊细碎,隔着一层薄雾般的虚无,听不真切。
片刻后,身侧传来轻响。
少年转头,目光精准落于她身上,澄澈眼底瞬间漾起浅浅光亮,藏不住一眼沦陷的心动。他微微攥紧衣角,带着少年独有的腼腆局促,轻声开口,嗓音清软温润:“你也是一个人来河边散心的?”
耳尖微微发烫,曹沐婉轻轻点头应声:“嗯,家里太闷了,出来转转,傍晚就要返程。”
“真巧,我也是独自过来散心的。”少年眉眼弯弯,往前轻挪半步,目光克制又直白,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刚考完高考,填完志愿在家无事可做,就来这座小城避暑散心。我叫赖清辞。”
清雅温柔的名字,与他的气质完美契合。
曹沐婉指尖微蜷,心底悸动再起,语气温柔回应:“曹沐婉。我也是刚考完,前几天才提交完志愿。”
赖清辞眼底笑意更浓,带着共鸣的无奈:“填志愿真的太熬人了,反复权衡取舍,不管怎么选,心里都不踏实。”
“真的是这样。”曹沐婉忍不住轻叹,打开了话匣子,“我爸爸工作太忙,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有晚上能抽空看几眼资料。所有筛选纠结、反复比对,都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那几天神经一刻不敢放松,实在煎熬。”
“我懂。”赖清辞认真倾听,眼神满是共情,“我家里也很少过问我的志愿,所有迷茫焦虑、纠结不安,都只能自己消化。日日悬心,总怕一步踏错,留下遗憾。”
寥寥数语,初见的拘谨彻底消散。同为高考生的煎熬与共鸣,让两人瞬间熟络起来。
曹沐婉鼓起勇气轻声问:“你接下来有固定路线吗?”
“没有安排,随心所欲闲逛。”赖清辞眼底藏着期待,轻声试探,“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陪你逛到返程,两个人也不会无聊。”
“那我们一起逛吧!”曹沐婉眼神真诚,“一个人闲逛太单调,结伴刚好能说说话。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
“方便!太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