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回女儿,我和她一起吃完饭,哄她睡觉,
  欢欢翻了两页故事书就困了,小脸埋在枕头里,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把衣角轻轻抽出来,给她盖好被子,走出卧室。
  客厅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看关于肝癌的帖子,我翻着那些帖子,越看越怕。
  有人说化疗一次就倒下了,有人问要不要卖房子,有人说靶向药一个月五万。
  手指头机械地往上划,一条接一条,像在往下坠,抓不到绳子。
  忽然想起上个月去婆婆家,厨房里炖着排骨,她非要给我盛一碗汤,手一抖汤洒在了地上。
  “哎呀,人老了不中用了。”她笑着拿抹布擦说,
  “以前你怀欢欢的时候,我陪你坐月子,一天煮四顿,手都不带抖的。”
  我说是是是,妈你最好了。
  “雨桐,你比闺女还亲。”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孩。
  我当时怎么回的来着?好像是笑了笑,说了句“那可不嘛。”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她说得郑重,我回得潦草。
  我现在的社媒主页,全部都是相关内容的推送,
  生活有时候也像大数据,只要有一件坏消息传出,其他的也会纷至沓来。
  十点半,陈林回来了,他在玄关摸着黑换鞋。
  “回来了?”
  陈林吓了一跳,手扶住墙:“怎么不开灯?还不去休息?”
  “等你。你说晚上有事跟我说。”
  他随手把客厅的落地灯打开,坐到了我对面,光线昏黄,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妈那个病,和你说过的,费用大概一百多万...”
  “老婆,我想把房子卖了。”
  脑袋和加湿器一起嗡嗡响着,眼神不知该往哪里放。
  “问过中介了?”我过了几秒才开口。
  “问过了。咱们这个地段能卖一百二十万左右,还了贷款,还能剩将近一百万。加上我们手里的,差不多够了。”
  “卖了房子我们住哪儿?”
  “先租房子,等我妈病好了再说。”
  “女儿上学怎么办?户口落在这套房子上,育才小学只收片内的学生...”
  陈林拧着眉:“育才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到时候找人...”
  “找谁?”我接了一句。
  谁有这个本事,能让片外的孩子上片内的学校?我们的亲戚朋友里,谁有这个关系?
  我想不出来,陈林也答不上来。
  我知道陈林着急,谁不心疼自己母亲?
  换成自己我也急火攻心,但很多事情,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
  “你弟那边呢?”我又说,“他不是说要帮忙吗?”
  陈林的弟弟叫陈旭阳,在市里一家公司做总监,收入比我们家好。
  上次来家里吃饭,陈旭阳确实说过“妈的病你们别操心,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
  我当时听了心里暖了一下,觉得这一家人还是齐心的。
  “旭阳那边我会跟他谈。”陈林说。
  “那你爸妈那两间门面房呢?”
  “地段不差,卖一间也能凑不少钱。或者抵押出去,贷款也够用一阵子的。”
  陈林的声音硬了一些:“那是我爸妈的养老本,我开不了那个口。”
  开不了口跟爸妈要门面房,开口跟我说卖房,这两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差别,我听出来了。
  我没说话,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老人的东西,能不动尽量不动。”
  明明办法很多,想不通他为什么非要卖房?
  我心里莫名的有股气,声音大了一点:“欢欢就不是老人家的孙女了?她上学的事就不重要了?”
  “时雨桐!”陈林觉得我无理取闹的时候都会叫我全名,“你是不是不想我妈好?”
  陈林像是知道怎么让我更生气的诀窍,一句一句把我往理智的边缘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别生气,他只是太着急了,我稳住情绪:
  “陈林,金饰都卖了,旅游定金也退了,我的存款全拿出来了。”
  “但你不能让女儿上学的地方都没了。”
  “而且你弟也可以帮忙,爸妈名下不是还有店面,为什么非要卖这个套房子?”
  陈林没接话。低着头,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划什么想什么。
  我等了他几秒,等他再说点什么。
  比如“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比如“你说得对,我找旭阳商量一下”,
  比如任何一句让我觉得他不是非要卖这套房子不可的话。
  最后只等到:“先不说了,很晚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