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厂门口的水泥地被日头晒得发烫,林微站在门卫室那点稀薄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工装袖口磨出的毛边。
不远处的流水线还在轰隆隆地转,机器声混着女工们的说笑声飘过来,衬得她身边格外安静。
她已经跟主任请了假,理由是“家里来人了”,说这话时,她特意抬了抬下巴,瞥见小周那既羡慕又嫉妒的眼神,心里有点得意。
黑色轿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林微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眼角的红早就褪干净了,此刻只能全凭演技。
车窗降下,王秀兰目光刚落在她身上,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下来,嘴里“哎哟”一声,扑着下车。
“好孩子啊!”王秀兰一把抓住林微的手,“可算找着你了!你不知道这些年我跟你爸是怎么过的……”
林微刚要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王秀兰却突然往地上一蹲,哭得更凶了,引得路过的工人都停下来看。
“你亲爸……你亲爸沈建国死了啊!肺癌晚期!躺在医院里……本来指望念念……哦,就是那个占了你位置的养女,她嫁进了箫家,那可是泼天的富贵啊!”王秀兰开始编造谎言,“可她呢?见死不救!你爸躺在病床上求她,她一分钱都不肯给,还说我们沈家跟她没关系了!”
林微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跟之前说的不一样?不是说要补偿她吗?怎么突然冒出个看不起病的爹,还有个嫁入豪门的养女?
她皱了皱眉,看着王秀兰哭得一颤一颤的肩膀,心里只觉得烦,哭哭啼啼的,跟唱戏似的,就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脸上的表情都快挂不住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王秀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微,“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就是盼着你能回来,拿回属于你的一切,不能让那个养女顶替了你的福气啊……”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女工已经认出了林微,指指点点的声音飘进耳朵里。
“那不是林微吗?她家这么惨?”
“听说找着亲爹妈了,怎么是这光景……”
林微的脸有点发烫,不是羞的,是急的——再这么闹下去,她的“千金”人设还没立起来,先成了全厂的笑柄。
“好了好了。”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沈明哲终于开口了,他皱着眉,不耐烦道,“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在这儿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把王秀兰从地上拉起来,又对林微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林微是吧?我妈也是急坏了,说话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先跟我们回去,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林微赶紧点头,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我明白的,阿姨也是情绪失控……”
王秀兰还在抽噎,被沈明哲半扶半劝地往车边带。
车子缓缓驶离了那片让人心绪翻涌的地方,王秀兰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抽噎声渐渐停了。
坐在前排的沈明哲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见她情绪稍稍平复,便不动声色地朝她递去一个眼神。
王秀兰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她轻轻握住了身旁林微的手。
“微微啊……这些年,家里……唉,真是一言难尽。”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当年你走丢后,你爸那阵子跟丢了魂似的,整日疯疯癫癫地找你,家里的顶梁柱说塌就塌了。实在没办法,他才……才做了那糊涂事,把沈念念抱回了家,想着总归是个念想,能撑着这个家不散。”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又哽咽了:“后来老爷子临走前,才颤巍巍地说,咱家早年跟箫家有过婚约。那时候木已成舟,念念也长大了,大家合计着,既然都错了这么多年,不如就将错就错,让念念嫁进箫家,好歹能给自己找个靠山。”
林微的手指动了动,王秀兰赶紧握得更紧:“可你不知道,她进了箫家大门,头一个月还回来看我们,后来就再也没来过。去年冬天我生了场病,想让她给凑点住院费,她派司机送来两千块,还带话说‘别再找她,丢箫家的人’。”
沈明哲从前面递过来一张纸巾,王秀兰没接,任由眼泪砸在林微的手背上。
“你爸为了这事,跟她吵过一架,被箫家的保镖推搡着赶了出来,回来就躺了半个月。”
她侧过身对着林微,肩膀微微佝偻着:“微微啊,我知道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你亲爸……他已经走了,走的时候还念叨着要是能再看你一眼就好了。”
“我虽不是你亲妈,可不管怎么说,你是沈家的根啊。当年是我们对不住你,把你弄丢了,这心里的疙瘩揣了二十多年,夜里闭着眼都是你小时候扎着俩羊角辫的模样。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就想着,绝对不能再让流落在外、本该享福的你受罪啊。”
她伸手想去碰林微的头发,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转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看你这些年在外头,肯定受了不少苦吧?看你这手,虽说比我的细,可指节上也有薄茧,定是没少干活。我们沈家欠你的,就得一点点给你补回来,哪能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副驾驶座的沈明哲猛地回过头,愤愤道:“妈说得对!这是我们沈家的福报,凭什么便宜了一个外人?”
他往车窗外啐了口唾沫,“沈念念那丫头,打小就心眼多,小时候偷了邻居家的鸡蛋,还敢赖在我头上。现在占着你的位置在箫家吃香喝辣,把我们当叫花子打发。”
王秀兰在一旁连连点头,接过话茬:“可不是嘛。当初要不是老爷子临终前攥着你爸的手不放,非说不能坏了跟箫家的约定,我们哪能让她去攀那个高枝?现在倒好,翅膀硬了,连我们都不认了。”
林微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这个“家”的情况了。
合着不是什么幡然醒悟的认亲,也不是什么愧疚多年的补偿。说白了,就是这娘俩在那个抱来的女儿身上没捞到好处,反倒被人家踩了几脚,转头就想起她这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哦,或许在他们眼里,她不是女儿,是能替他们去箫家讨回“公道”的筹码,是能让他们重新沾到富贵的门路。
刚才那通声泪俱下的哭诉,那些“我们走投无路”的叹息,说到底,不过是没从沈念念那里得到想要的,便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林微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还没干透的泪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世上的人心,原来真能算计得这么清楚。
【感谢认真读到这章的大家,你们愿意花时间读我写下的文字,愿意走进那些我用心构建的故事里,这份陪伴对我来说太珍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