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ICU外面的长椅都快被沈念念坐出印子了。
这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从最开始呛得她直咳嗽，到现在早就闻麻了。
下午三点多，走廊那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笃、笃、笃，先是拐杖敲在地面的声音，跟着是轻缓的皮鞋声，沈念念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这阵子，箫老太太每天下午都会来，雷打不动。
她抬起头，果然看见箫老太太被两个人搀着，慢慢走过来。
左边是家里的老管家，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右边那个，是林微。
林微穿了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件浅灰色开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个低马尾，碎发都梳得整整齐齐。
她扶着老太太的胳膊，手指轻轻搭在老太太的手肘处，步子迈得很慢，生怕走快了让老太太晃着。
“奶奶，您慢点，这边地滑。”林微特意往旁边让了让，把老太太往干燥的地方引。
沈念念赶紧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了道轻响。她走过去想搭把手，又觉得自己多余，只能站在旁边，轻声说：“奶奶，您怎么又过来了？张医生早上还说，让您在家多休息，您这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躺不住。”老太太摆摆手，“在家里待着，听着钟摆滴答滴答响，心里更慌。”
林微赶紧扶稳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也朝着ICU的门望了望，眉头轻轻蹙着，小声叹气：“承钧哥哥一定会吉人天相的。奶奶您别太忧心了，您自己的身子要紧，要是您也倒下了，承钧哥哥醒了该心疼了。”
她说着，从随身带的杏色保温袋里拿出个银色小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参味飘了出来。“奶奶，您喝点参茶吧，我早上出门时泡的，一直温着的，提提神。”
老太太接过来，杯壁是温的，刚好不烫嘴。她对着杯口抿了一小口，参茶的苦味混着点甜味滑进喉咙，倒是让人精神了些。
“早上医生查房时说，生命体征比昨天更平稳了些，心率、血压都在正常范围里波动，脑部水肿也在慢慢消。就是……就是还没醒。”
林微在一旁轻声安慰：“平稳就是好消息呀。承钧哥哥身体底子好，肯定能扛过去的。我昨天还去庙里给他求了平安符，住持说，只要心诚，一定会好的。”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个小小的红布包，递到老太太面前，“奶奶您看，这是我求的平安符，一会就给他戴上。”
老太太接过红布包，捏在手里，声音哽咽：“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他爸妈走得早，我把他拉扯大，好不容易看着他成家立业，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话说到一半，就被一阵抽泣堵了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林微赶紧轻轻拍着老太太的背，手心贴着老太太的后背，一下下顺着气，“奶奶，您要打起精神来。您想啊，承钧哥哥那么孝顺，肯定舍不得让您担心。等他醒了，公司里还有好多事等着他拿主意呢，家里也得您坐镇，他离不开您的。”
这话似乎说到了老太太心坎里。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用力点了点头，努力把眼泪逼回去：“对，对……我不能先垮了。我得等着承钧醒过来，还得看着他好起来呢。”
“这就对了。”林微笑着，扶着老太太往长椅那边走，“奶奶，我陪您去旁边坐会儿吧，站久了累。您要是困了，就靠在我身上眯会儿。”
老管家把保温桶放在地上，也跟着劝：“老太太，林小姐说得对，您坐下歇歇。我去问问护士站，看看下午能不能多给点探视时间。”
老太太点点头，被林微扶着坐下。林微从包里拿出个小靠垫，垫在老太太腰后，又把自己的开衫脱下来，搭在老太太腿上。“走廊里有点凉，您别着凉了。”
沈念念看着她们，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林微这细致劲儿，确实让人挑不出错。
旁边路过的家属看了眼，轻声对身边的人说：“这老太太也算有福气，身边有这么个贴心的孩子陪着。”
这天下午，阳光挺好。三点多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道长长的光柱，浮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倒添了点生气。
箫老太太刚探视完出来，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林微安静地陪在一旁，手里拿着本杂志，却没翻页。她的手机藏在膝盖上的开衫下面，屏幕亮着，是沈明哲发来的短信，一条接一条。
“你什么时候能再从箫家弄点钱？上次那根本不够用！”
“你要是办不成，就别指望我再帮你了！”
林微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抬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顺的样子，见老太太眉头皱着，赶紧轻声问：“奶奶，您是不是不舒服？”
老太太睁开眼，摇摇头，“没事，就是心里慌。刚才进去看承钧，他还是闭着眼，一点动静都没有。”
“会好的，奶奶。”林微轻轻拍着老太太的手，“医生不是说了，平稳就是进步嘛。”
正说着，ICU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往常医生出来都是慢慢走，今天箫承钧的主治医生李主任却快步走出来，白大褂的下摆都飘了起来。他脸上带着点红，眼神里有丝不同于以往的急切，还掺着点兴奋。
他一眼就看到了长椅上的老太太，几步走过来，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些：“老太太！林小姐！好消息！”
老太太本来靠着椅背，一听这话，猛地坐直了，手里的拐杖“当”地一声磕在地上。林微也赶紧站起来，扶着老太太的胳膊。
“李主任，是不是承钧……”
“是！箫先生刚才对疼痛刺激有明显反应了！”李主任点点头，语气里难掩激动，“我们刚才给他做常规检查，他眼皮也在颤动，这是意识恢复的迹象！”
“真……真的吗？李主任，你说的是真的？承钧要醒了？！”
“是的，老太太，这是非常好的迹象！”李主任肯定地点头，又补充道，“但您别太激动，苏醒过程可能是循序渐进的，他的意识可能不会立刻完全清醒，可能会有短暂的混乱期，比如认不清人，或者说胡话。我们还需要密切观察，接下来会做个详细的评估。”
“好！好！太好了！”老太太激动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她双手合十，对着ICU的方向不住地念叨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承钧这孩子，总算要醒了！”
李主任看着老太太，也笑了笑：“老太太，您放宽心。我们现在要再进去做一些检查评估，包括脑电图和脑部CT。家属请稍等，如果病人意识进一步恢复，可能会允许你们进去短暂陪伴几分钟，亲人的声音对他的恢复有好处。”
“好好好，我们等，我们等。”
李主任说完，又匆匆返回了ICU，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快，给念念打电话！”老太太指着沈念念的方向，“告诉她，承钧有反应了！可能要醒了！让她也高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