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是雷霆万钧的猛攻。
到了夜晚，当夏军以为可以喘息片刻时，萧珩麾下的小股精锐，便会如同鬼魅般摸到城下，敲锣打鼓，虚张声势，间或射上几轮火箭，搅得人心惶惶，一夜不得安宁。
疲敌之计，虽老套，却在绝对的军事优势下，发挥出了极致的效果。
关隘之上，夏军士卒个个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们麻木地搬运着滚石擂木，麻木地躲避着呼啸而来的石块，眼神里只剩下疲惫与恐惧。
“废物！一群废物！”
夏炽擎站在城楼上，双目赤红，指着下方节节败退的防线破口大骂。
他的龙袍早已沾满了尘土与血腥，哪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眼看一处被投石机砸开的缺口又有溃兵逃窜，他怒吼一声，抽出腰间佩剑，亲自冲了过去，手起刀落，两颗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溅上他明黄的袍角，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毒花。
“谁敢再退，这就是下场！”
可这朵毒花，没能吓退城外的敌人，却只让身后的自己人，心底长出了更多的刺。
原本就对他颇有微词的几名将领，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地低下了头。
恐惧不会催生忠诚，只会催生背叛。
当晚，夏炽擎因为玄影的“背叛”，将几名防守不力的将领拖下去各打了三十军棍，军帐中的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他看谁都像是下一个玄影。
而在另一处不起眼的营帐里，几道人影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
“不能再跟着他疯下去了！这关，守不住的！”
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将军沉声道，他身上的甲胄，还带着白日的血迹。
“王副将，你的意思是……”
“萧珩此人，虽是言面上的反贼，却素有仁德之名，更何况有那三殿下坐镇。”
“与其陪着这疯子一同玉石俱焚，不如……”王副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如，为兄弟们，也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半个时辰后，一名不起眼的亲兵，趁着夜色，悄悄缒下城墙，消失在黑暗之中。
……
萧珩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献关投降？”萧珩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舆图，眉头微蹙。
“夏炽擎生性多疑，此举，会不会是诈降之计？”
林小鱼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铜钱，闻言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诈降的成本太高，演得不好，他自己先把自己人给演崩了。”
“我看那夏炽擎现在的状态，不像是能玩得转这么精细活儿的样子。”
她顿了顿，将铜钱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过，有风险是肯定的。但好处也大，能兵不血刃拿下虎牢关，咱们的损失能降到最低。”
“这笔买卖，值得赌一把。”
夏景曜沉吟不语，显然还在权衡利弊。
他一生行事稳健，对这种带有赌博性质的计划，本能地抱有警惕。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郑融的一名亲卫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主公，郑将军八百里加急！”
萧珩心中一凛，撕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的脸色，随着信上的内容，渐渐变得凝重。
“怎么了？”林小鱼看他神色不对，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凑了过去。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北境巡边发现，原本一直在草原上隔岸观火的北狄游骑，近期活动异常频繁，大有向南集结的迹象。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北狄！
这个盘踞在北方的狼群，与大夏、与萧珩，成三足鼎立之势。
他们隐忍了这么久，终于在夏炽擎这头猛虎即将倒下的时候，露出了獠牙。
“呵。”萧珩发出一声冷笑，眼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好一个渔翁之利。”
林小鱼一把抢过信纸，她盯着地图上那片代表着北狄势力的区域，一双美目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那是一种被触及了底线的暴戾。
她最烦的，就是这种躲在暗处，想捡现成便宜的投机者。
“想跟老娘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狠劲，让帐内的亲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老娘给屎给你吃。”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林小鱼的手指，白皙纤长，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轻轻划过。
她没去看那条标注着“戌时三刻，内应开门”的秘密通道，也没理会那几个画着叉、代表着武库与粮仓的地点。
她的指尖，停在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城墙拐角，一处负责巡逻路线交汇的岗哨。
“这里，巡逻队换防的时间，比正常快了半刻。还有这里，这条暗道通往瓮城，看似是生路，但两侧垛口的高度，是标准的射击位，而非瞭望位。”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吓人。
“他画了条通往地狱的路，还在入口挂了个‘天堂欢迎你’的牌子。”
萧珩坐在一旁，自始至终都在擦拭着他的长枪。
枪身暗沉，唯有枪刃泛着幽冷的寒光，像他的眼神。
他闻言，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眼看向林小鱼。
“夫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林小鱼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像是狐狸露出了尾巴尖。
“他想吃掉我们的先锋，那我们就把这块饵喂到他嘴里。只不过，这块饵里，藏着钩子。”
萧珩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他信任她的判断，就像信任自己手中的枪。
“锐兵营听我号令。”他站起身，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其余的，你来安排。”
林小鱼笑了，她挥了挥手，几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内。
“去告诉夏将军，”她的声音轻快起来，“我们，准时赴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