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炽擎看到了城下。
  他的大军,被夏景曜的阵线死死挡住,久攻不下,已现疲态。
  而对方,在萧珩倒下后,非但没有崩溃,反而爆发出了更凶狠的战意。
  夏炽擎的脸,瞬间由狂喜转为铁青。
  他明白了,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这一波冲不垮对方,接下来,就是对方冲垮自己。
  一股冰冷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甘心!
  他绝不甘心!
  “来人!”他嘶哑地咆哮,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两名侍卫拖着一个身影,从他身后的城楼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身着早已褪色的凤冠霞帔,本该雍容华贵的衣饰,此刻却显得如此萧索。
  面容憔悴,鬓角染霜,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如深潭般平静,腰杆挺得笔直,就像世间没有什么能让她弯折。
  皇后!
  夏炽擎一把将她拽到身前,冰冷的刀锋“唰”地一下架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一道血痕立时出现。
  “夏景曜!萧珩!林小鱼”
  夏炽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城下发出震天的嘶吼。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谁!”
  “立刻退兵!滚出京都!否则,朕现在就让她身首异处!”
  吼声穿过厮杀的战场,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城下,正指挥军队的夏景曜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而刚刚被林小鱼包扎好伤口,勉强恢复一丝意识的萧珩,也挣扎着睁开了眼。
  他看到的,是城墙之上,那个曾待他如己出的温婉妇人,和她颈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寒光。
  刹那间,胸口的伤仿佛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更尖锐的酷刑。
  那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他的心脏上反复烙印。无尽的痛苦与愤怒,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掀起滔天血浪。
  “母后——!”
  一声嘶吼,要将那苍穹撕裂。
  夏景曜双目赤红,血丝自眼角迸现,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幼狮,疯了般要冲出阵前。
  身侧的将领拼死将他抱住,胳膊上的甲胄都被他抓得变了形。
  “放开我!夏炽擎!你这狗娘养的杂种!有本事冲我来!放开我母后!”
  泪水混合着尘土,在他俊朗而扭曲的面庞上冲刷出两道沟壑。
  皇城之上,那个身穿龙袍却不像人君的男人——夏炽擎,正狞笑着,一把冰冷的刀刃抵在皇后雍容的脖颈上。
  战场,这台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巨大绞肉机,在这一刻,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数万珩曜军将士,无论是身经百战的老卒,还是初上战场的新兵。
  都停下了手中带血的兵刃,骇然抬头,望向那城墙之上的无耻与卑劣。
  不远处的林小鱼也仰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了那个会拉着她的手,笑着试用她化妆品的慈祥面容;
  想起了那个会在她受了威胁时,用双手护着她身躯的看似弱小却庞大的身躯。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拧成了碎片。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皇后的凤袍猎猎作响。
  她看着城下那个痛不欲生的亲生儿子,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挣扎欲起的萧桁和林小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挟持着自己的夏炽擎脸上。
  那张自得的脸,此刻在她眼中,竟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皇后眼中的最后一丝悲伤与不忍,化作了彻骨的决绝与清明。
  她不再看城下的孩子们,而是带着一丝俯瞰蝼蚁般的轻蔑,对夏炽擎开口。
  “逆贼,你以妇人性命相挟,算什么帝王?”
  夏炽擎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预想过皇后的哭喊、求饶、咒骂,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会用这种眼神,这种语气,对自己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感觉,就像一个街头混混精心策划了一场自以为是的绑票,结果人质却用看猴的眼神看着他。
  他竟有那么一瞬间的……懵了。
  就是这一瞬。
  皇后用尽了自幽禁以来积攒的全部力气,身体猛地向后一撞!
  那钳制着她的侍卫猝不及防,竟被她撞得一个趔趄。
  皇后挣脱了束缚,没有丝毫犹豫,转身.......
  面向城下数万将士,面向她一生的牵挂,毫不迟疑地从高高的城墙之上一跃而下!
  那一刻,风扬起了她的衣袂,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空中舒展开翅膀。
  折翼的凤凰,以最惨烈的方式,拥抱她为之付出一生的大夏山河。
  一道清亮而决绝的声音,裹挟着无尽的嘱托与恨意,在风中响彻整个战场,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曜儿——!为母后报仇!为你父王报仇!为这大夏的江山社稷报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母后!!!”
  夏景曜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双手疯狂地刨着身下的泥土。
  萧珩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胸口的伤处“噗”地一声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层层绷带。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眼中泪水与怒火交织喷涌,要将这天地都焚烧殆尽。
  林小鱼再也忍不住,捂住了嘴,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的喷发!
  所有珩曜军将士,在这一刻,胸中所有的悲恸、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尽数化作了一声冲天的怒吼!
  “吼——!!!”
  那吼声,震得城墙都在簌簌发抖!
  萧珩在林小鱼的搀扶下,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他那因失血而苍白的脸,此刻却因极致的愤怒而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潮红。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食指如同一柄审判之剑,直直指向皇城。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沙哑变形,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又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全军——!”
  “为皇后报仇!”
  “杀——!”
  "为皇后!”
  “为皇上!”
  “为大夏!”
  “为和平!”
  “为明日!”
  “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