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陈放走回八楼。
  走廊里灯亮着,护士站两个值夜班的小护士正低头写记录。看见他,两人对视一眼,嘴闭上,一个把头埋得更低,另一个假装翻病历。
  陈放从她们面前走过,没看她们。
  走到八零八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苏婉清的眼睛从缝隙里看过来,眼尾往上挑,带着还没散尽的睡意。
  “这么晚才回来?”
  “有事?”
  “进来再说。”她拉开门,转身往里走。
  陈放跟进去。苏婉清穿着一件白色睡裙,长度刚过大腿根,领口开得很大,露出锁骨和肩膀。脚上没穿鞋,踩在地板上,脚趾甲还是暗红色。
  她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梳子,转过身递给陈放。
  “帮我梳头。”
  “你自己没手?”
  “够不着后面。”苏婉清背对他,头发披散下来,长度到腰。发尾有点卷,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
  陈放没接梳子,站着没动。
  苏婉清转过头,歪着脑袋看他,嘴角往下撇,像受了委屈的小孩:“你治好了我的腿,我还没谢你。帮我梳个头怎么了?”
  陈放接过梳子,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握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梳。头发很顺,梳子从头皮一直滑到发尾,一下,两下,三下。她头发上有栀子花味道,跟那天一样。
  苏婉清闭上眼,脖子微微仰起,露出下颌到锁骨的弧线。她嘴角往上翘,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
  “你力气太小了,用点劲。”
  陈放手上加劲,梳齿从头皮往下拉,苏婉清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笑出声:“你故意的。”
  “你不是说要使劲吗?”
  “我说的是稍微用点劲,不是让你把我头皮薅下来。”她转过身,面对陈放,两个人离得很近,不到一臂。睡裙领口往下坠,陈放移开视线,盯着她身后的墙。
  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又抬头看陈放的脸,伸手把领口拉得更开。
  陈放往后退了一步:“别闹。”
  “谁闹了?我热。”苏婉清拿起桌上的空调遥控器,对着空调按了一下,十六度。她把遥控器扔回桌上,双手抓住睡裙下摆,往上拉了一截,露出大腿。
  陈放转过身,面对墙。
  苏婉清笑出声,笑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来回撞:“你怕什么?我又没让你看。”
  “你换衣服,我出去。”
  “换好了。”苏婉清说。
  陈放转过身。她换了一条牛仔裤,白色T恤,头发扎成马尾。
  “我要出院了。”苏婉清坐到床上,翘起腿,脚尖一晃一晃的,“明天早上办手续。”
  “腿好了确实不用住了。”
  “不是因为腿好了。”苏婉清声音低下去,眼睛盯着他,“是因为我爸让我回去。家里出事了。”
  陈放没问什么事,跟她没关系。
  苏婉清盯着他看了几秒,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到床上:“这是给你的。”
  陈放没拿。
  “不是钱。”苏婉清拿起信封,撕开,倒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
  “这人叫赵铁军,外号‘疯狗’。蒋坤的表哥,在东北混黑的。他明天到本市,来找你。”
  陈放盯着照片上那张脸。
  “他来干什么?”
  “给蒋坤报仇。”苏婉清把照片收回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蒋坤的右臂粉碎性骨折,膝盖碎了,手指断三根。医生说接好了也恢复不到原来水平,以后走路会瘸,右手使不上劲。”
  陈放没说话。
  “蒋副院长昨天在医院走廊给你妈下跪道歉了吗?”苏婉清问道。
  “没有。蒋坤想要我妈跪,我妈没跪。”
  “可是蒋坤觉得他已经跪过了。”苏婉清站起来,走到陈放面前,手指点着他的胸口,“我跟你说,这种人最记仇。他觉得是你让他丢了面子,比砍断他的胳膊还让他难受。赵铁军来不是要打你一顿,是要废了你。”
  “废了你?”陈放问。
  “弄断你手筋脚筋,让你这辈子当不了医生。要不更狠,要你的命。”苏婉清说话声音挺轻,但每一个字就像刀片一样,“你听我的话,明天别来医院,躲几天,等赵铁军走了再出来。”
  陈放摇了摇头说:“我不躲。”
  “你不是不躲,你是不知道他多狠。”苏婉清咬了咬嘴唇,“赵铁军十年前在东北杀过人,判了死缓,蹲了五年牢就出来了。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龙天罡会处理。”
  “龙天罡?”苏婉清愣了一下,“你认识龙天罡?”
  “认识。”
  苏婉清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变了,从焦虑变成审视:“你跟龙天罡什么关系?”
  “他是我病人的家属。”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苏婉清不信,但没追问。她坐回床上,两条腿盘起来,盯着陈放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行吧。你要是不躲,那就别一个人走夜路。医院到你家那条路,晚上没人,赵铁军要在那动手,你跑都跑不掉。”
  陈放点头:“知道了。”
  苏婉清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出事打给我,我让人去接你。”
  陈放接过名片,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跟龙天罡的名片一模一样的设计,连字体都一样。
  “你跟龙天罡什么关系?”陈放问。
  苏婉清愣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认识。但不熟。”
  “你的名片跟他的一样。”
  “名片行统一印的。”苏婉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爸跟龙天罡以前是兄弟。后来闹翻了,二十年没来往。”
  “为什么会闹得这么僵?”苏婉清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转过身去,脸上没有了笑容,眼眶还有点发红,“就因为萧家。”
  陈放心里突然一紧。
  “你知道萧家?”他问道。
  苏婉清盯着他的脸,看了好长时间,好像要从他脸上找到什么。最后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爸不让我问。”
  陈放没再接着问,把名片放进口袋里。
  苏婉清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给他整理白大褂的领子,手指碰到他脖子,热乎乎的,比上一回更慢,从领口一直滑到锁骨。
  “你这人,话少,脾气倔,胆子还挺大。”她收回手,侧着头看他,“但我跟你说一句话:对于蒋坤这类人,要么别招惹,招惹了就别留后路。你打断他胳膊,就应该连他另一条胳膊也打断。你让他还有机会报仇,就是你对自己残忍。”
  陈放盯着她:“你这是让我杀人。”
  “我是让你活。”苏婉清声音不大,“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这世上没有对错,只有死活。”
  她转身收拾东西,把衣服叠好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很快,不像之前那样磨蹭。
  “我明天早上走。你不用来送我。”她背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陈放,“记住我说的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她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越来越远,消失在电梯口。
  陈放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床头柜上还有那张照片,赵铁军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像一条蜈蚣。
  他拿起照片,看了一秒,翻过来。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赵铁军,外号疯狗,善用匕首,出刀速度快,曾一刀割断对手颈动脉。
  字迹很细,像女人的笔迹。苏婉清写的。
  陈放把照片塞进兜里,走出八零八。走廊里灯还亮着,护士站两个小护士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一个流着口水,一个把脸埋在胳膊里。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住院部三楼,骨科病房。
  蒋坤躺在床上,右臂打着石膏,吊在半空。
  他脸上还有淤青,嘴角缝了三针,说话时扯着伤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