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晚又笑眯眯地对着铜镜左顾右盼,指尖拨弄着鬓边鲛珠,转了一圈,裙裾旋开一泓流光。
她转头对着青珩粲然一笑,“青珩,这身真好看!你的眼光真好!”
云晚虽然不太能理解青珩就此留在龙宫为敖光生儿育女的抉择,但此刻望着她眼底映着的漫天星辉,却也不会没眼色地问:“青珩,有没有后悔过——”
青珩走到云晚身旁,温和地将手覆在她腕上,“现在离午膳还早,我们去后苑看看新移栽的珊瑚林。”
云晚忙扶住青珩的手,“好啊,青珩,你可真有耐心,做这么美的衣裳,还搭配得这么恰到好处——”
又将目光看向青珩的腹部,那里衣料柔顺垂落,却隐隐透出初显的弧度——
“你这一胎,看来怀得较为轻松。”
青珩指尖轻抚小腹,笑意温软,“嗯,这一胎比较安稳,没有前两胎活跃。稍微疲懒些,格外乖巧。”
云晚小心地凑近,笑嘻嘻道:“青珩,你肚子里的小家伙,可真会挑时候来呢——八公主才出生没多久,这小家伙便迫不及待要来凑热闹了。”
青珩垂眸一笑,她一开始是有些不大安心的,毕竟神族的子嗣好像并没有那么容易孕育,可她怀胎却如天时地利般顺遂。
有些事,青珩未曾向任何人提及,甚至连对敖光,都未有半分透露——她害怕。
她从小被抛弃,在遇到敖光之前,无论她多努力,都会在最顺遂,最幸福之时,突如其来发生一场足以抹去她所有奋斗的变故。
哪怕是后来她知道,自己受到的所有苦难都是命簿的安排,是为了云潋的劫数铺路,她心底仍存一丝难以消解的惶然。
这种惶然,像一缕游丝缠在心尖,越想拂去,越觉微痒刺痛。
有时夜半惊醒,冷汗浸透寝衣,她仍会害怕——怕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不过是命簿悄然翻页前最后的停顿;
她有时甚至会侥幸地想,她现在有这么多亲人,有敖光,有五个子女,还有腹中这团温热的血肉,命簿总该......已彻底放过她了吧?
两人并肩穿过珊瑚林幽径,水光在砗磲贝母粼粼浮动,映得云晚裙裾如云霞轻漾。
青珩忽然驻足,前方一株千年珊瑚后转出一抹小小的身影,额顶一对金色的玉角在幽光中微微发亮,是八公主敖琼华。
她仰起小脸,手里攥着一枚尚带水汽的海螺,海螺壳上还凝着细密水珠,映出她眼底未散的泪光,“母后,父王说......你今日有事,让我不要打扰。可你明明与旁人一起散步,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
青珩蹲下身,指尖温柔拭去她眼角水珠,“琼华乖,母后不是不带你,你今日不是要陪七姐姐去学推演海潮之术么?”
琼华扁了扁嘴,把海螺攥得更紧,小胸脯微微起伏:“推演海潮之术太枯燥了!
七姐姐说,等我学会,就能自己算出海浪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退,可我觉得——海浪自己会涨退,何须我算?”
她泪珠将落未落,“母后,我不想学推演海潮,我想陪着你。”
青珩心头一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好,那就不学推演海潮之术,母后教你剑法。”
云晚也蹲下身,“八公主,我也教你驭云诀,三步腾空,五步追风,你若学会了,便能自己驾云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云晚话音未落,敖琼华自青珩怀抱里探出小脑袋,眼睛一亮,“真的?比潮涌还快?”
云晚笑着点了点琼华的小角,“比潮涌快十倍!”
琼华倏然挣脱青珩怀抱,踮起脚尖朝云晚伸出手。
云晚笑着将她的小手握在掌心,指尖微光流转,一缕清风便绕着琼华指尖盘旋而上。
琼华咯咯笑出声,小手一扬,那缕清风竟真化作银鳞小鱼,在指尖跃动两圈,倏然散作星点银光,簌簌落进她张开的掌心。
琼华惊喜地睁大眼睛,掌心银光未散,玉角已悄然泛起淡淡金晕。
琼华高兴地转向云晚:“云晚姐姐,这驭云诀好有趣!”
云晚:......
云晚:我就随口教的入门诀,她就这么悟了?
云晚忍不住暗暗心惊:怪不得天庭明令禁止仙凡结合——
仙神结合,诞下子嗣的几率极低;
而仙凡结合,既易诞下血脉,又极易催生远超常伦的灵根天赋——
这般天长日久下去,岂非天地间所有的顶尖资质都将汇聚于仙人后裔之手?
青珩笑着拍拍手,鼓励琼华:“琼华真厉害!”
琼华挺了挺小胸脯,忽然仰头望向云晚:“云晚姐姐,育鳞堂的夫子都不大教得明白,我总听不懂他们说的‘潮汐定轨’‘龙渊刻度’......他们讲得太复杂了,明明一看就能懂的事,偏要绕来绕去的!”
云晚心头一动,指尖轻点琼华眉心,“那说明我们琼华天生通透。”
琼华愁眉苦脸,“我不喜欢去育鳞堂,可若不去,又怕父王失望......”
青珩有些心疼,她与云晚对视一眼,云晚已了然于心,“不如跟育鳞堂的夫子说一声,让他们用更直接的方式教?”
青珩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也想这么办,可是——”
青珩那日亲自带着琼华去育鳞堂,寻了夫子。
她想着,琼华总要与其他小龙崽们一起学习,不能因她悟性不同就与小龙崽们隔开。
只是,琼华不喜欢育鳞堂的课,她坐在角落,只顾着自己摆弄书本,也不愿意翻看正课所教授的《潮汐推演图谱》。
其实夫子早跟她提过,琼华不认真翻书,也不与其他小龙崽交流,长此以往,恐难融入龙族课业体系。
她私下送了每位夫子一盒灵髓玉膏,也不敢直接说得太明白,只隐晦地请求夫子:“琼华性子活泼些,可否多鼓励鼓励?”
夫子们收下玉膏,笑着应下,“龙后放心,我们都没有批评她。”
青珩:......这是让你批评不批评的事吗?
她走出育鳞堂时,正听见夫子们围在廊下低声议论:“龙后倒大方,可这孩子心思不在课业上,我们教得再用心也是白费力气。”
青珩:......有时候,她真的觉得龙族的性子太过耿直,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