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潋脸都青了,感情她这璇玑宫成了收容所,什么人都敢在这儿安家落户、拖家带口。云晚瞥她脸色,替她续了半盏茶:“六十八年,怕是比凡人的寿龄还长些,难怪人家真把这儿当家了。”
云潋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替他们说话?”云潋把茶盏往案上一搁,震出半圈水痕。
云晚也不恼,慢悠悠道:“我这是提醒你,告诉你,你这么多年不在这里,底下人心早就不只当差吃饭那么简单,拖家带口、占屋置产,盘根错节。
你今日清退,明日他们必会四处走动,托关系、递话,甚至搬出旧日情分来求情。”
云晚又好心地提醒她,“你不出去安抚一下?”
云潋没动,只把震出的水痕慢慢抹开:“安抚什么?我若这会儿露面,倒像是理亏心虚,正常公事公办就是了。”
难道让她堂堂清璃玄穹仙尊去跟这群将她的宫殿占成自家后院的人掰扯嘴皮子?她还没掉价到这个份上。
“传话出去,”云潋重新端起茶,“不外传,也不必特意解释——凡点卯而无故缺勤者,依例清退,一个也不例外。”
她将茶盏搁稳,“至于那些拖家带口的,按宫规,璇玑宫只留当值之人,余者三日内迁出。”
云潋实在是哭笑不得,听说过替主家看宅院,看了几十年将宅院看成自家的,没听说过上班上着班,连自家家眷都搬进官署安营扎寨的。
最关键的是,特么这是来我家上班上到最后,我不在家,把我家当成自己家了!
云晚看着她这副又气又笑的模样,关切地问:“云潋,你生气了?”
云潋哼了一声,把杯盖一磕:“我气什么,我嫌丢人。”
殿外哭喊又起,这回夹着个苍老的声音:“仙尊容禀,老臣当年是南极大帝安排进宫的,帝君亲口许过我们一家落脚......”
云潋眼皮一掀,南极大帝亲口许的?
呸,猪油蒙了心,一个小仙吏,南极大帝吃饱了撑的会认识你一家子?
最多就是南极大帝手底下的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外头随口许诺,经了几道手,传到底下倒成了金口玉言。
她要是真的拿这小仙吏的话去对质,回头只会被人一句“你自己宫里的事都理不清”堵回来。
如此一顿猛烈的吵闹与争执,垣丰又调动了一队金甲巡卫,将哭喊最凶的几人架起拖走,那苍老的声音还在半空飘着:“仙尊!仙尊呐——”拖远了,殿外总算清静了些。
云潋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日后,紫霄殿的传召符落在案上时,云潋正对着新拟的宫规添改末条。
她看了一眼符上笔迹,笔锋遒劲,是紫薇帝君座下的司值仙官亲笔。
云潋搁下笔,没急着起身,先问送符来的仙童:“帝君召我,可有旁人在场?”
仙童垂手答得干脆:“回仙尊,殿中三位帝君都在,几位老仙官也在旁候着。”
云潋又问:“可有提及,是何要事?”
仙童摇头:“不曾明说,只吩咐请仙尊速去。”
云潋眉心微动。三位帝君同坐,老仙官旁候,这阵势不像叙旧,倒像要审人。
她将那页宫规折好压在镇纸下,起身理了理袖口:“垣丰,你留在宫中,若有人再来闹事,不必硬拦,记下名姓即可。我去去就回。”
垣丰领命,云潋出了璇玑宫,脚下祥云自生,一路往紫霄殿去。
路上她心里已转了几转:三位帝君同坐,若是问罪,总得有个由头,总不会是因为她立宫规撵人这点小事,可除了这个,近日她也没递过什么把柄到人手上。
紫霄殿前,云潋收了祥云,落地时殿门已自内而开,显是有人候着。
她迈步而入,殿中三位帝君分坐上首,紫薇帝君居中,左侧是执掌刑律的勾陈帝君,右侧那位,则是南极长生大帝。
云潋目光在三位帝君面上飞快一扫,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
勾陈主刑律,南极掌仙籍宫册,再加上紫薇居中坐镇,这阵仗,是想做什么?
云潋在殿中站定,依礼行了参拜,不卑不亢:“不知三位帝君召见,有何吩咐?”
紫薇帝君未答,目光却先落在南极长生大帝那边。
南极捋须开口,语气和缓:“璇玑宫近日是非不少,朕听说,你宫里有仙籍的仙官原本好好地当差,却被你一道宫规逐了出去,可有此事?”
云潋心头一沉,果然是这事。
可是,不对啊,这些小事怎么会传到南极大帝耳中,还说得这样轻描淡写,仿佛她无理取闹一般。
哪怕她立宫规时确有些动静,也不至于让执掌仙籍的南极帝君亲自过问。
更何况,再如何,璇玑宫是她自己的仙府,就算她将整个璇玑宫的人都遣散了,也轮不到外人插手。
她抬眼,语气不疾不徐:“回帝君,确有此事。不过是宫里几个不服调度的,朕依宫规遣出去罢了,算不得逐。”
南极帝君沉吟:“宫规是你自定,自定也好,自设也罢,总得有个章程。朕翻过你递上来的宫规册子,条条在理,并无不妥——”
云潋心一沉,这个话术,她玩惯了权术,自然知道,先夸一句,再转折,才是真正的着力处。
果然,南极帝君话锋一转:“只是,如今你正被天庭法司监察科盯着,此时再闹出逐人的动静,难免惹人揣测。”
“揣测什么?”云潋没有退,声音反倒平了几分,“揣测朕心虚,急着清理门户?”
南极帝君没有接话,只将手中一枚玉简轻轻搁在案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陛下自己看。
云潋伸手,五指虚虚一拢,玉简便落入掌心。
她垂目一扫,那上头的字句并不长,却让她指尖一紧——监察科的呈文,她如今正处于被监察科“提请留意”之列,先天灵宝来源不明,又涉嫌借遣散宫人毁证灭口。
“毁证灭口”四个字刺得她眼底一冷。
她捏着玉简,抬眼看向勾陈:“勾陈帝君执掌刑律,应当知道,单凭监察科一纸呈文,尚不足以定人罪名。”
勾陈帝君端坐不动,声音沉缓:“朕自然知道。所以今日唤你来,不是问罪,是问一句——天衍镜,那枚先天灵宝,你到底从何处得来?”
殿中静得能听见玉简在她掌心里细微的磕碰。
云潋心里清楚,这话答不好,便是自投罗网。
帝俊天帝毕竟是妖庭天帝,又曾与天庭有过一次差点擦枪走火的对峙,她不能把天衍镜的来路据实相告,也不能含糊其辞,叫他们坐实了“来源不明”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