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脸一沉,“放肆!”
殿内灵气骤然凝滞,连夜明珠的光芒都仿佛被冻住。
晦明不慌不忙,“陛下,您试探天道威严,就是拿三界众生的命去试。
天道从不因谁位高权重便网开一面。
若您退位,便是一位普通的妖神,天道自会留一线生机;
若您执掌天庭,却行悖逆之举,那便是以天帝之躯,强撼天道权柄。”
帝俊怒目微眯,“你就不怕朕诛你神魂,以儆效尤?”
晦明摇头,“陛下是真正的天帝,从不靠诛杀忠谏之臣来立威。”
他仰首直视帝俊双眸,“臣若惧死,便不会站在这里说这番话。”
帝俊沉默良久,“退下。”
晦明躬身退至殿门,“臣遵旨。”
晦明说这番话时,不是没想过帝俊会在震怒之下当场将他诛杀,就如诛杀登元神君三位那般干脆利落。
他也想过,连云潋带着一众仙神反出天庭时,他也未曾跟着踏出那一步——不是因为他不相信云潋的心念,而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晦明飞升得比较早,那时天庭靠近中枢的仙府还算便宜,他将所有积蓄都换成了元初混沌枢要阁附近的一套三进带观星台的云栖小院,至今未转手,每月还要给财神殿还按揭。
他若随云潋反出天庭,那院子便再难回去,他在凡间也并没有多余的积蓄置办其他房产,更别提观星台那套祖传的璇玑测灵仪,拆了可惜,不拆又带不走。
就这么迟疑犹豫了一段时间,三位大帝就在紫霄殿联合执政了,就更走不成了。
今日凭着一腔孤勇在帝俊面前大放厥词,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微颤转身踏出殿门,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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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瞻,北境息壤灵脉。
中坛元帅惊叹,“息壤灵脉这种级别的灵脉,这几百年,天庭竟只派了青崖宗这仅有数十人的小宗门镇守?”
萧照脸一沉,“中坛元帅,青崖宗虽小,却代代守脉如命,上一任宗主为护息壤灵脉不被地肺躁动所蚀,以身饲脉,化骨为桩,从未有负天庭,更未辜负过三界苍生!”
中坛元帅面色微赧,垂首拱手:“是本帅失言。”
萧照化开脸上的寒霜,中坛元帅眼一花,眼前这衣衫粗陋的青崖宗宗主又是一副和蔼可亲的老者模样,仿佛方才的锐利只是错觉。
萧照继续解释道:“息壤灵脉不似寻常灵脉,脉性温厚而隐晦,不耀灵光,且所产灵矿皆为息壤本源所化,非金非玉,形如凝脂——
此物入药可续断骨、养神魂,炼器则可铸‘息壤胎衣’,护心脉于崩境而不损道基。”
说着,萧照随手在地上拈起一捧灰褐色的泥土,递到中坛元帅眼前。
中坛元帅迟疑了,有些不知所措。
莫名其妙地捧着一抔土,是有什么特殊寓意?
中坛元帅虽然远在天庭,但是萧照的大名早就传得整个天庭如雷贯耳——
青崖宗萧照,不好评价,反正就是在南瞻部洲的北境,能同时灵活地在天庭、妖庭、人皇之间身段柔软地游走,游刃有余,圆滑得像身上时刻分泌着一层油膜,谁都拿不住他。
灵脉监察司曾想将这息壤灵脉收归天庭直接管辖,萧照竟敢阳奉阴违——表面应承得滴水不漏,转身却去借妖庭的势力抗旨不遵。
结果监察司反被妖庭以“越境执法”为由,埋伏剿了三支巡查小队,事后天庭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中坛元帅此时也只能谨慎地恭敬问:“敢问宗主,您这一抔土的意思,是指土代表家园、领土、基业,您年迈无力再守护,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交到我手中?”
萧照却摇头,“中坛元帅,老朽虽然年迈,但尚未糊涂,守土之责,还扛得动。”
中坛元帅一怔,“那您是要用一抔最朴素的泥土提醒我,人从土中来,终将归土而去。无论取得多大成就,都要保持谦卑、脚踏实地,不要飘在空中?”
萧照忽然笑了,眼角褶皱如松纹舒展:“元帅啊,您多心了,老朽不过是南瞻北境一个小小的守山人,哪敢教元帅做人做事的道理?”
一旁的萧勤直接道:“我爹手上的,就是息壤,他的意思是您捏一捏,感受一下息壤的质地。”
中坛元帅震惊了,“您随手地上一捏的,就是息壤本源?!”
不需要灵器开采?不需要修士以灵力萃取?
要知道,寻常灵脉需以玄铁镐破岩、引地火淬炼三日三夜方得寸许精粹,而息壤竟可徒手掬取!
北俱芦洲的灵脉甚至深埋在冻土之下千丈,需人皇与妖皇联手破开冰层,方见脉纹。
这么珍贵的息壤,竟如寻常泥土般散落于北境荒原,不显山不露水。
中坛元帅心惊之下,两手搓了搓,指尖刚触到那灰褐泥粒,一股温润灵息便如春水般悄然渗入经脉——
既无灼痛,亦不刺骨,只似故人轻抚,灵息循脉而上,直抵紫府识海,元神深处一缕久违的清明之感悄然泛起。
萧照宽和一笑,“元帅,陛下令北辰卫驻守此地,一来是要护持息壤灵脉不被外力侵扰,二来,是盼北辰卫能在这息壤灵息中吸纳息壤之精魄,神魂更清明,与南瞻山河血脉更相契。”
中坛元帅心头微震,陛下将北辰卫派驻此地,原来也是为了让北辰卫真正扎根南瞻,而非做一柄悬于山河之上的利剑。
萧照呵呵笑道:“剑可悬于九天,但执剑之人,须立于大地。
中坛元帅,南瞻的泥土,从不拒绝任何一双愿意俯身的手。”
中坛元帅沉默片刻,他归顺人皇,也是形势所迫。
可此刻,眼前这老者,明明只是一个小宗门的宗主,粗布麻衣,却比天庭云锦更显风骨;手背皲裂,却比天庭玉阶更显厚重。
中坛元帅最终神情郑重,拱手深深一揖,“宗主大义,本帅受教了!”
萧照坦然受了半礼,抬手虚扶:“元帅不必多礼。老朽只盼北辰卫诸君,日后不论是扎根南瞻,还是重返九霄,都莫忘南瞻是人族故土,亦莫忘这捧息壤所承载的生生不息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