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潋其实一直有一个心病,这个心病,平时她不会表现出来,甚至在云晚面前都不敢说。
她是天帝,所有仙神都敬畏她、服从她,或者想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比如权势、气运,神格,却没有人会觉得她会累的,会怕的。
她怕的不是身死道消,而是当卸下那身金光璀璨的帝袍后,自己便不再被需要,甚至不再被看见。
她登基那日,敕封凤央为帝君,为羽族重塑神格,世人皆道是凤央高攀了天帝,她也将这份情意视作“帝王的恩赐”,而非平等的爱恋。
到了那个地位,还要说什么平等的爱恋,相知相许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凤央从未将她视作高高在上的神祇,她只当她是云潋,是那个会因一点小事便闹别扭、需要人哄着的姑娘。
她爱的是剥离了神性光环后,那个真实、脆弱且不完美的灵魂。
这份笃定一直持续到那日,她领着一众人族仙神与修士前往天庭要与妖庭的仙神做最后决战。
她那日,是抱着为了人族的气运之争,哪怕身死道消,也要为身后苍生争一线生机的决绝。
谁都知道,妖神的强悍不是人族的仙神所能比拟的,那是一场注定要流血漂橹的豪赌。
甚至,她去面对帝俊的时候,也是抱着有可能有去无回的心态。
哪知道,人族仙神与妖神的决战并未如预想般惨烈,一众羽族竟在凤央的带领下,如神兵天降般扭转了战局。
如果说,羽族介入这场战争,帮助人族,她是觉得理所当然的,也是在她能接受的安全范围内。
如果羽族自认是妖族的成员,帮助妖族,那也是情理之中,只能说是她身为天帝的失职,看错了人,把不该给的东西给了不该给的人。
哪知道,后续让她整个人都脊背寒凉。
羽族甚至没有动用全族之力,便以雷霆之势定下乾坤。
没有任何羽族受伤,没有任何羽族陨落,轻轻松松将人族仙神与妖神分开,甚至未损一兵一卒。
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凤央手中握着的,是足以颠覆三界格局的底牌,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那一刻,她感到的并非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惶恐。
原来在凤央眼中,她拼死守护的苍生与权柄,不过是可以随手拨弄的棋局;而她,不过是这棋局中唯一被蒙在鼓里的执子者。
如果不是羽族突然介入,展现了这么恐怖的力量,她和帝俊早就打起来了。
她刚踏入昭明宫的门槛,正准备动手干掉眼前这只剩一格电的上古天帝,帝俊也正准备干掉她的时候,两人一个照面,竟都默契地收了势。
大家都是做天帝的人了,面临三界这么大的变数,哪里还敢打起来。
万一他们两败俱伤,让凤族捡了便宜,那可就是三界最大的笑话了。
于是,那场本该你死我活的厮杀,被这层心照不宣的忌惮,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她那时候在昭明宫与帝俊私下说话的时候,帝俊虽然跟她说“如今龙族实力强悍,你启用凤族,是正确的。”
但是其实,她和帝俊都心知肚明,羽族能毫发无损地化解干戈,实力实在是超出了她所能掌控的极限。
那种超越认知的力量,让她感到一种被彻底剥离了掌控感的无力。
那时候帝俊与她打哑谜打了老半天,你来我往说了老半天,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无论如何,必须要将凤央掌握在手中,她领着的羽族,才是这看似稳固的三界之下,最不可控的变数。
作为结盟的条件,就是人族天庭要接纳妖庭敕封的妖神入职,纳入人族天庭正式编制,以防第三方捡漏。
这并非屈辱的妥协,而是弱者在绝对力量面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开玩笑,这么强悍的族群面前,所谓的尊严与脸面,轻得连一片羽毛都压不住。
并且在开完第一次人族天庭紫霄殿大会后,她当天带着凤央去凌霄宝殿,展示了自己脆弱的一面,硬生生用美人计与示弱,将这位看似温润实则深不可测的凤族之主,牢牢系在自己的手心,以免她一直在南方不灭火山,脱离天庭的视线。
如果在那天以前,有人跟云潋说,她会在爱人面前哭,展示脆弱,她定会嗤之以鼻,视之为软弱者的自轻自贱。
可那天,羽族展示的力量太令人惊骇了,让她明白,唯有将凤央留在身边,她才能有一点掌控全局的安全感。
帝俊临走前那暗含嘲讽的眼神,直到现在还是云潋心头的一根刺,她读得出来那眼神里的意思:“看你放出了什么怪物。”
梦里全是天庭被羽族攻打进来的溃败、天河的涛声、仙官们隐晦的眼神,压得云潋喘不过气。
也就是那时开始,她对凤央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你是不是根本就在算计我,是不是就是为了颠覆天庭,才费尽心机地靠近我?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附骨之疽,在每一个深夜里疯狂滋长,将曾经的爱意一点点啃噬殆尽。
按照帝俊与她的共识,她要想尽办法将凤央困于这九重天阙的温柔乡里,用情爱编织成最牢固的枷锁。
可是,云潋骨子里是骄傲的,让她用这种计谋去囚禁爱人,无异于自毁道心。
这种自我厌恶与对失控的恐惧交织,让她在爱里变得既贪婪又吝啬,既想紧紧攥住凤央,又想推开她,以此维持那岌岌可危的帝王尊严。
直到退隐青鸾台,卸下那身沉重的帝袍,她才敢在凤央面前卸下所有防备,让那份被权谋扭曲的爱意,重新回归本真。
可是,她仍无法完全抹去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影,每当凤央温柔靠近,她总会下意识地审视那份深情背后,是不是就是为了算计她。
她实在是害怕,自己动了真情,最后却发现,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她不过是对方棋盘上最可笑的一枚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