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的屏风后头,天衍镜悬在半空,镜面泛着微光,甄宓的魂体正与肉身一点点重合。
云潋退开半步,看着渐渐凝实的甄宓,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我走了,你……你自己行吗?”
《三国志》陈寿评价:“文帝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才艺兼该;(先夸两句文才)
若加之旷大之度(你要是再大度点),励以公平之诚(再公平点),迈志存道(志向再大点),克广德心(再仁德一点),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现在离贤主还差得远哪)”
翻译一下就是:曹丕同志有极好的文学修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注:要气度有才华,要能力有才华,要仁德还是有才华)但,有时看待问题未从全局出发,组织协调能力有所欠缺,不善于团结其他同志,尤其是持有不同意见的同志。
曹丕那个人,可不是一般地记仇,更不是一般的小心眼和睚眦必报。
这小半年被架空在深宫,他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咬牙切齿等着秋后算账呢。
甄宓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露出个柔柔的笑。
“放心吧。”
“他虽然刻薄,但是对于真的有能力的人,他是极尽宽容的。”
“只要这大魏的江山在手,那些大局上的用度,他心里比谁都拎得清。”
半空中的天衍镜晃了晃,发出一声懒洋洋的轻笑。
“呵呵,你就别在这儿瞎操心了。”
“甄宓拿捏他的能耐可比你强,你安心走吧。”
话音刚落,古镜清光一闪,带着云潋的魂体彻底隐入虚空。
内殿里只剩下甄宓一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抚了抚铜镜里那张熟悉的脸,随后吹熄了案头的烛火。
两日后,太极殿前钟鼓齐鸣。
曹丕身穿十二旒玄衣纁裳,在百官的恭迎声中走下御辇,顺着汉白玉台阶一步步迈入正殿。
所有的迎驾仪轨,都按着天子亲政的标准流程走得严丝合缝。
大殿正中只设了一张御座,曹丕稳稳当当地独坐于龙椅之上。
在御座右侧偏后方的位置,单摆了一张素色侧席,比龙椅足足低了半阶。
甄宓穿着端庄的祎衣坐在侧席上,半点不与帝王平起平坐。
曹丕扫了一眼那张侧席,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翻开案上第一道奏疏。
他是开国之君,最忌后宫与帝平起平坐。
两汉外戚干政、二圣临朝的殷鉴不远,他复位之前,心里最防的就是她借着“还政有功”,坐实“二圣”的名分,与他共享皇权。
她主动把位置降半阶,把正殿唯一御座的唯一性焊死,等于当众划清了帝后边界——君是君,臣是臣,皇后再尊,也只是辅佐。
曹丕的骄傲被这一手熨得妥帖,连带着看甄宓的眼神都松了几分。
殿下的文武百官排班站定,撩起袍摆跪倒。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公卿奏事,必先拜过皇帝,起身之后才转向右侧偏席躬身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礼毕,尚书令陈群双手捧着笏板出列,高声奏报。
“启禀陛下,冀州与并州交界处的几处军屯,今秋收成已核验完毕。”
“只是这新粮入库与边军调配的章程,还请陛下圣裁。”
陈群说完,规规矩矩地低着头,连余光都没往侧席那边瞟。
这两日长秋宫早有规矩传出来,所有政令思路,皇后都会先在私底下与陛下沟通达成共识。
随后再交由尚书台走流程拟稿,所有诏书、敕令皆钤皇帝玉玺,以曹丕的名义颁布,中宫绝不直接发号施令。
曹丕端坐在龙椅上,翻开案头的奏本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向右侧后方的甄宓。
“皇后前些日子替朕看管大司农寺的账目,依你看,这批新粮该如何分拨?”
甄宓从不主动插话,直到曹丕目视询问,她这才微微欠身,低声补充意见。
“回陛下,臣妾以为,并州边军戍守辛劳,不妨将六成新粮就地拨付军镇,余下四成运往洛阳充实太仓。”
“不过这调拨的细则,臣妾看不太准,最终如何决断,全凭陛下拿主意。”
曹丕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回身,对着阶下亲口拍板。
“那便依此办理。”
“拟旨,着大司农寺即刻调拨六成秋粮入并州军镇,余下入太仓,钦此!”
殿下众臣齐声应诺。
紧接着,太常与御史台又接连奏报了几桩整肃吏治与边郡防务的差事。
每逢朝中有政绩呈报,甄宓便会在朝会上带头称颂。
“陛下圣明。”
“如今吏治清明、屯田丰收、边郡安定,皆赖陛下早年定下的治国方略,臣妾不过是照章行事,不敢贪天之功。”
太常领着百官,立马顺着话头往下接。
“陛下深谋远虑,泽被苍生,皇后娘娘辅佐有功,实乃大魏社稷之福!”
整场朝会下来,所有的功劳全归于曹丕的方略,甄宓自己只落了个“辅佐有功”的虚名。
退朝之后,陈群在尚书台整理文书,随口向送卷宗的长秋宫女官提了一嘴民间私下流传的“二圣”之说。
女官当即敛了神色,原原本本传了皇后的口谕。
“陈公慎言,娘娘早就吩咐过了,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外头百姓不懂规矩胡乱传话,咱们做臣子的可得把好关。”
“娘娘严令,凡是朝廷的官方文书,半个字都不许提及这等逾制的话头,谁敢分走陛下的光环,严惩不贷!”
陈群听完,连忙拱手应下。
“下官省得,定会严束六部书佐,绝不让这等闲话上折子。”
自那以后,民间只知皇帝励精图治,皇后贤德辅政,朝野上下再无半句杂音。
到了傍晚,前朝的政事处理完毕,曹丕散了值,慢步踏进长秋宫。
一退朝回到后宫,甄宓立刻褪去了临朝时的严肃,换上了一身柔和的家常曲裾,变回了纯粹的妻子身份。
她迎上前,保持着十几年来的习惯,亲自替他解下外袍,又端过一盅热气腾腾的汤水。
“外头起风了,子桓今日在太极殿坐了大半天,身子可觉得乏?”
“这润肺汤我盯着小厨房熬了两个时辰,你趁热喝两口,润润嗓子。”
曹丕在榻上坐下,接过汤盅喝了一口,随口试探道。
“今日下朝后,曹洪又递了折子,想把几个宗室子弟塞进羽林监,朕还压在案头没批。”
甄宓拿着帕子的手顿都没顿,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空碗搁在几案上。
“前朝的兵马调度,子桓自己拿主意便是,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倒是叡儿今日去太学听讲,回来跟我念叨,说太傅布置的经义策论太难,在书房里磨蹭到掌灯才写完呢。”
“过两日天还要凉,我已经让人把你的夹棉常服找出来熏过香了,你明日去考校叡儿功课时,记得多添件衣裳。”
在这后宫里,她只谈家事、谈他的身体、谈太子的学业,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绝口不提前朝半句政事。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了一瞬。
仿佛又回到了建安年间的邺宫。
那时候他还不是世子,每天为了储位和丁仪、杨修周旋,深夜回府,她永远披着外衣等在廊下,端着温好的汤药,眉眼温柔,问他今日累不累。
那时候他以为,这份温柔是世家女子的教养,是正妻的本分。
现在才知道,她本不是这样的人。
她可以狠,可以疯,可以掀翻朝局,可以软禁帝王,可以让百年望族闻风丧胆。
她的温柔,从来都是只给他一个人的特例。
是收敛了所有锋芒,专门为他演的戏。
一演就是十六年。
如今权力交了,朝局稳了,她又立刻褪下所有锋芒,演回了当年那个贤妻。
恍惚过后,就是更深的冷静。
他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五官中郎将了。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变回了从前。
她是见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