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学崔钰那副腔调。”云潋别开脸,嘴上嫌弃,语气却松了一线,“父皇那边可有话传来?”
云晚迟疑片刻,才低声道:“父皇为了打开河图洛书灵境,消耗了极大神力,眼下正在闭关调养,怕是有段日子顾不上这些事。”
云潋这下心可是彻底凉了。
她原以为,父皇即便打开河图洛书灵境需要消耗不少神力,但是最多就是虚弱几日,缓一缓便能主持大局。
可如今连崔钰都敢这般不留余地,显然是算准了父皇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关。
云潋装作这件事对她影响不大,继续问:“那现在是谁在凌霄殿主事?”
云晚凑到云潋身前,压低嗓音:“紫薇帝君、长生大帝,勾陈帝君三位帝君联名暂摄朝政,监察科的新条规便是他们联手推出来的。”
云潋与云晚一同驾云往璇玑宫去。
现在,云潋想的已经不是监察科方才受的那点气了。
她更担心的是,父皇要恢复神力,短时间怕是不够的,若三位帝君联手把控紫霄殿,那往后,她说的话还有没有分量?
她想推行的政策,她想提拔重用的人,还有分量吗?
云潋默了一瞬,脚下云势却没慢:“三位帝君里,谁最不好说话?”
云晚看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往后要一个个打交道,总得先知道从谁那儿碰壁最少。”
云晚惊讶了,“云潋,你变了,你居然会想要与他们周旋,我以为,你早就已经唯我独尊惯了,绝对不可能放低身段。”
云潋没接话,云头一压,先落了下去。
璇玑宫前的守门仙官见了她,行礼行得比往日慢半拍,云潋没看那仙官,径直掠过他往里走。
云晚跟在后面,小声提醒:“他是勾陈帝君的人。”
云潋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我们进去。”
云潋两人进了殿,云晚才把那口气吐出来:“勾陈帝君主要负责各重要相关部门的调任稽核,紫薇帝君掌刑名,长生大帝管着天库和粮饷——”
三个方向全都扣着。
云潋冷笑,“怪不得崔钰腰杆硬成这样,手里捏着稽核,背后还靠着刑名。”
云晚点头,“所以如今这局势,硬碰硬是碰不过的。”她顿了顿,觑着云潋脸色,“你可别又像从前那样,冲上去就把人得罪个干净。”
云潋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住:“勾陈管调任稽核,那璇玑宫的人事,他能不能插手?”
云晚想了想:“名册要经他核验,寻常宫室的人事他懒得管,可璇玑宫是储君的宫室,他若真要较真,名册上每一笔都能挑出毛病来。”
云潋眉头微蹙,“那便先不给他挑毛病的机会。”
她抬眼看向云晚,“璇玑宫名册上现下有多少人,哪些是挂名领俸不办差的,哪些是其他势力安插进来的眼线,你心里有数吗?”
云晚沉吟片刻,指尖在袖中掐算:“名册上共一百一十七人,其中挂名领俸的有二十三人,剩下的人里,至少有三四个是别处安进来的。”
云晚想了想,“还有吃空饷的,虽然编制在这里,但是从来没有来点过卯,名册上却月月都有他们的名字。”
“先把这些名字都列出来。”云潋在殿中站定,“吃空饷的、挂名不办差的,从今日起一个一个过筛子,筛完就清出去,空缺全部重录,走正常调任程序报上去。”
云晚点头,但是,她好心提醒,“云潋,我建议你别一上来就动名册。”
云潋眉梢一挑:“怎么说?”
云晚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敢吃空饷的,才是背景最硬的。”
云潋闭目,好,好得很,她当然知道,庸官贪官都不算最棘手的,最难缠的从来都是那些背后站着人的。
可是,她想都想不到,这些人,吃空饷居然敢吃到她的头上来了。
她现在,在天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处境,她心里其实一直有数,只是不肯往深里想。云晚见她沉默,忙安慰她,“云潋,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因为,你之前退休去昆仑墟定
居了,你知道,一般退休去昆仑墟青鸾台的人,很少回来上班的。
璇玑宫平时就我住,不过名不正言不顺的,大家就认为是个养老的清闲衙门,好些人托了关系才塞进来。谁也没料到你还会回来。”
云潋睁开眼,唇角扯了一下:“这么说,是我回来得不是时候,影响他们吃空饷了。”
云晚也没有给她发脾气的机会,点头,“你回天庭后,又马不停蹄去各个地方做外交,平时就去紫霞山了,璇玑宫的事一概不问,底下人自然当你不打算管事。”
云潋这下是真的有些蚌埠住了,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倒把云晚笑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我在想,我是真的太久没回来了”,云潋摩挲着袖口,语气平平的,“久到他们忘了,璇玑宫的主人是谁。”
云晚听出她话里的分量,云晚没接话,只把袖中掐算的手收了回来,静等着。
云潋冷下脸,“垣丰!”
殿门外应声快步进来一名披甲天将,躬身行礼:“仙尊。”
“去把璇玑宫近三年的俸禄账册全调来,凡有领俸却无点卯记录者,今日内通通清点造册,一个不许漏。”云潋顿了顿,“另外,调令走加急,直接送我案上,不必经司吏复核。”
垣丰领命,正要离去,云潋又恨恨道:“平日偷奸耍滑的,有一个算一个,今日内全部清退,名单附在账册后头一并送来。谁若来打听,就说是我云潋的主意。去吧。”
垣丰应声退出。
殿内安静下来,云晚才小声叹了口气:“你这一刀下去,怕是明日就有人递折子参你。”
“参便参。”云潋端起茶,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补了半句,“我倒要看看,我云潋,是不是真的已经是一个软柿子,谁都敢来捏!”
殿外传来呼天抢地的叫喊,“我们一家子都在璇玑宫当差了六十八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凭什么赶我们走——”
“我们一家老小的,就指着这点俸禄活命啊,垣丰,你是不是矫诏,知道我们是谁吗?
让仙尊出来给个说法!”
垣丰的声音稳稳压过去:“放肆!仙尊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再嚷一句,先掌嘴,再押去司刑殿。”
外头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出一声更尖的哭嚎:“别扔我们的东西,这屋子我住了快一百五十年,你们凭什么说收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