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风大,”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目光依旧落在廊柱的阴影里,“不如洛阳安稳。”
他顿了顿,终是补完了这句言不由衷的关怀,“既已入京,便安心住着,莫要再提回邺城的事。”
云潋笑得仿佛毫无芥蒂,“多谢陛下体恤。叡儿和东乡在洛阳,我也挂念得很。”
曹丕垂眸,你挂念叡儿和东乡,却从未提过一句挂念朕。
云潋微微垂首,男人,总是这般口是心非。
曹叡那开朗又自信的天之骄子,你杀了他母亲,害得他一辈子没有走出丧母之痛,只活了三十六岁。
如今他尚且年幼,眼底还未染上日后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云潋有些自我感动,所有的风雨,都由我一人挡下。
只要叡儿能平安顺遂,年岁更久,曹魏的政权久一点,将来司马氏便无机可乘,这天下也能多享几年太平。
既是如此,只好对不住你了。
她敛去眸底那点悲悯,只余下温顺的臣服:“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不敢打扰。”
曹丕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眼眸中只剩一丝嘲弄。
是不敢还是不愿?
他心底冷笑,面上却只余一片漠然。
曹丕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脚步,背对着她沉声道:“你便去歇着吧。若无诏令,不必来见朕。”
云潋依言行礼,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冷笑,呵呵,我什么时候主动去见你了?
这里好像是我的宫殿。
——————————
黄初三年·冬至·太极殿惊变
冬至大朝,太极殿白玉阶覆着薄霜,百官按品阶肃立,玉佩相击的泠泠声里,压着满朝心照不宣的观望——曹丕登基已三年,中宫之位始终空悬。
御座之上,曹丕玄色冕服垂着十二旒玉珠,眉眼是帝王惯有的沉冷。
他身侧没有皇后翟衣的身影,后宫命妇队列里,郭贵嫔站在首位,一身紫绶宫装,妆容端严,指尖却悄悄攥紧了锦帕。
封后的奏章递了一批又一批,陛下始终留中不发,所有人都清楚,拦在她身前的,从来不是礼法,是队列最前方那个素衣简钗的身影——甄氏,原配夫人,太子曹叡的生母。
只要甄宓活着一天,她郭女王就永远只能是贵嫔。
原配正妻的名分摆在那里,有嫡子,有世族声望,陛下再念她的夺嫡之功,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更拗不过“嫡庶有别”四个字。
甄云潋就站在命妇队列最前,深青常礼服,头上只簪一支素玉钗,垂着眼,温顺得像殿角无声的玉璧。
三年来她始终如此:安居后宫,照料太子,协理宗庙,从不争宠,不问朝政,连封后的议论传到耳边,也只淡淡一句“全凭陛下决断”。
满朝文武都默认,这位原配夫人仁厚柔弱,是被帝王冷落在深宫里的旧人,掀不起半分风浪。
“诸臣行——”
谒者的唱喏声刚起,殿外忽然传来甲叶摩擦的沉响,整齐的脚步声踏碎殿阶霜色,直逼殿门。
百官哗然侧目,曹丕猛地按向佩剑,眉峰骤然拧起:“禁军何在?何人敢擅闯宫禁!”
殿门被轰然推开。
披甲武士鱼贯而入,寒刃映着殿中烛火,瞬间封死所有出口。
为首的甄俨按刀跪地,声震殿宇:“臣奉甄夫人令,清君侧,肃朝纲!”
“甄俨?”曹丕瞳孔骤缩,怒火瞬间翻涌,“你一个甄氏旁支末将,也敢矫诏作乱?!羽林卫!将逆党拿下!”
他连喝三声,殿外寂寂无声。
往日守在丹陛两侧的羽林卫,此刻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郭贵嫔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抬眼看向队列最前方的甄云潋,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极冷的寒意——她早该想到的,这个人连后位都能不争不抢,要么是真的心如死灰,要么,是她要的根本就不是后位。
云潋缓缓抬起了眼。
她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出命妇队列,深青衣摆扫过白玉砖,没有半分慌乱。
往日里温软低垂的眉眼彻底舒展开,眼底没有妇人的柔婉,只有俯瞰棋局的冷定。
她没走丹陛侧道,径直踏上了帝王专属的御道,一步一步,朝着御座走去。
“陛下不必喊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负责宫禁的中垒校尉,昨夜已被御史台以贪墨军粮、私通外臣之罪收押。
接管禁军的是甄氏部曲与范阳卢氏家兵,洛阳十二道城门,此刻都在清河崔氏掌控之中。您的人,进不来。”
曹丕死死盯着她,冕旒玉珠剧烈晃动。
他一直知道她与河北世家有往来,只当是妇人念旧,替族人谋些田亩官职。
他甚至暗中得意,觉得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他留着她的原配名分,空着后位,就是为了吊着河北世家,等坐稳江山、收完地方兵权,再慢慢削甄氏的权。
可他万万没料到,她竟敢直接掀了棋盘。
“甄宓,你好大的胆子。”曹丕冷声道,“朕是九五之尊,天下兵马皆在朕手,你困得住朕一时,困得住一世?曹真、曹休的大军旦夕可至,到时候甄氏九族,皆要为你陪葬!”
“天下兵马?”云潋轻轻笑了一声,停在御座前三步远,抬眸与他对视,“陛下忘了?青徐臧霸旧部刚收编,人心浮动,离不开人镇守;
河西羌胡新平,戊己校尉的兵抽不得;江夏防线吃紧,孙权正盯着北岸,曹休的扬州军半步都动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至于关中曹真……司马懿参军已递了军报,说蜀汉诸葛亮在汉中屯兵,有北伐迹象,他得留着防守。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他回不来。”
满殿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连远在关中的司马懿都被她算入局中?
这盘棋,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
曹丕身形微晃,胸口一阵气闷。
他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制衡之术,竟被她拆解得一干二净。
兵权、宫禁、朝臣、外援,每一步都被她掐得死死的。
这个他眼里柔弱需要他庇护的原配妻子,竟比他见过的所有政敌都要可怕。
这种认知上的错位,比刀剑加身更令曹丕感到屈辱。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压着怒火,试图谈条件,“后位?朕现在就下旨,立你为后,甄氏位列三公,世代荣宠。”
云潋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嘲弄:“陛下到现在,还觉得我要的是后位?”
她侧过身,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郭贵嫔,声音不大,“郭贵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来跟你抢后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