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仙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方才的得意全堵在脸上,半晌才梗着脖子哼了一声,却老老实实把腿放下来,坐正了。
云潋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这地方,真是什么人都能审出花样来。
云潋没再往回走。
她算看明白了,如今的监察科跟以前不一样了。
被调查人员:老师我作业没带
以前的监察科:明天别忘了
现在的监察科:没带就是没做!
以前的监察科:我会找到证据证明你贪污!
现在的监察科:你该向我证明你没贪污!
她刚踏出天庭法司大门,迎面便撞上一道急匆匆的身影。那仙官抱着一摞卷宗,险些与
她撞个满怀,慌忙行礼:“云潋仙尊恕罪!”
云潋侧身让了半步,目光落在那摞卷宗最上头露出的半截封皮上,没说什么。
那仙官却不敢走,抱着卷宗垂首立着,额角已沁出薄汗。
云潋看了他片刻,才淡淡道:“去吧。”
那仙官如蒙大赦,急匆匆往法司里去了。
云潋立在阶前,脑海迅速盘算了一下,她自然能看出来那仙官仍然是畏惧于她的身份和威慑,没有任何犹豫便脱口而出的恭顺。
云潋收回目光,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面对着崔钰,她内心最忐忑的一点,就是——到底是现在的天庭所有仙神都开始不畏权势、只认规矩,还是单单崔钰一人如此?
还是整个天庭都当她云潋已经退休了,不再敬重她了?
连崔钰一个小小的新晋仙官都敢当面拿话堵她,那其他人呢?
都把她当成是失势的,不再掌权的退休老干部了?
方才她在审讯室里,最没有底的就是这一点。
因此,云潋从一踏进法司,便特意留了心,一路不动声色地端详来往仙神的反应。
崔钰审讯她的时候,她一边回答,一边不停地观察崔钰的神情,看他究竟是在按规矩办事,还是另有倚仗,还是现在已经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了。
如果是后者,那她今日这趟天庭法司受到的屈辱,便不只是崔钰一人的胆量,而是整座天庭风向变了。
云潋冷笑,如果真是如此,那她是绝对不会就这样算的,所有对她不敬的仙神,她都会一个一个记下来,等她哪日重新掌权了,挨个清算。
可方才那仙官一照面便仓皇行礼,连头都不敢抬,分明还是惧她的。
云潋有些困惑了,难道真的是天庭的体制陡然严厉,风气变了?
大家都变得遵规守矩、秉公办事了吗?
很快,云潋就否认了这一点。
不可能的,天庭的仙神们,哪一个不是修炼了成千上万年才爬上来的?
要说他们一夜之间都变得铁面无私、六亲不认,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飞升之前要装得正人君子,飞升之后还肯接着装,已经算给天庭面子了,若说要完全改掉本性,那才是痴人说梦。
云潋心里有了计较,方才那仙官的惶恐,倒更像是崔钰上任后新官上任三把火,立威立到了她头上,旁人不敢明着巴结,也不敢明着疏远,才摆出这副如履薄冰的模样。
云晚急匆匆驾云到法司阶前,见云潋还立在原处,先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云潋,听说天庭法司监察科传唤你去问话?”
云潋侧过脸看她,没答,先问:“消息倒传得快,谁告诉你的?”
云晚一顿,收了收急色,小声道:“大家都传遍了,我一听你在监察科,担心你不懂这些年的规则变化,一时说错话,便赶过来了。”
云潋震惊了,“我说错话?我堂堂天地共主,就算说错话又如何?
不对,我怎么可能说错话?只要话从我口出,就是金言玉律,何错之有?”
云晚被她噎了一下,索性不接这茬,只压低声音:“云潋,现在的监察科不比从前,现在审问记录要一字不落地画押存档,便是天帝本尊过问也照录不误。”
她又小心地接了一句:“更何况,你现在已经不是天帝了,你就先忍一忍。崔钰问什么,你答什么,画押前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再落笔。”
云潋盯着她看了片刻,想张嘴说话又硬生生把那句“我画押?我堂堂天地共主画什么押”咽了回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斜睨云晚:“为何现在天庭法司的规矩变得如此繁琐?
我当年执掌天界时,法司审问不过三言两语便定是非,哪里像如今这般又是画押又是存档的?”
云晚左右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是四御联手议定的新条规,父皇已......”
“父皇也已用印了?”云潋声音陡沉,面色比方才还冷。
云晚没敢直应,只点了下头。
云潋冷笑一声,眼底寒意翻涌:“四御的三位帝君都出来了?”
三位帝君是被帝俊天帝收入河图洛书灵境的。
云潋没指望过他们能被关一辈子,但是她没料到会这么快。
监察科的规矩变化这么大,肯定是要通过三界九宸常务委员会审议,而常委席上那几个老东西,向来是见风使舵的。
除了天帝亲自下旨,便要有四御联名才能推动。
云潋心念电转,已然断定这新条规背后另有文章——要么三位帝君重掌了四御实权,要么父皇有意借他们之手重新划分权柄。
云潋仍然心存希望,虽然希望不大,但是——万一呢?
她抬眼看云晚,忽然问:“崔钰从前是谁的人?”
云晚愣了一下,没料到云潋问得这么直白:“崔钰?他......原先在北斗战部做纪检,后来调进法司,算起来是紫微帝君旧部。”
云潋闭目,死了这条心。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如果崔钰是父皇的人,怎会对她这么不留情面,连问话都公事公办。
她睁眼,“原来是紫薇帝君的旧部,难怪。”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紫微帝君这是借条规之名折我的脸面,崔钰自然往死里公事公办。”
“你也别怪崔钰。”云晚声音更低了,“他那人本就是块铁板,谁的人都不好使,只认条款。”
云潋哼了一声,紫薇帝君是在敲打她,毕竟他当年被收入河图洛书灵境后,她这个现任天帝没有耗损神力去搭救。
“还有,”云晚忽然想起什么,“崔钰问什么你答什么,否则——”
云潋冷声道:“否则怎样?”
云晚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模仿得极像:“我让你写,已经很给你面子了,真走司法程序,
那个时候就没有从轻的机会了——你交代不交代都一个样,交代能少判点——”